我有件事想请你帮忙(1/3)
长安,大明宫。
蓬莱殿内燃着地龙,窗外却阴沉得厉害。天色尚未全暗,宫檐下已经亮起了一排灯。
魏琰展开鸽驿送来的短笺,目光在那寥寥数行字上停了许久。
——永乐郡主途中不适,医官断言不可再行。臣已护送其折返庭州,余事容后具奏。
纸尾是顾琇的亲笔署名。
魏琰将短笺重新又看了一遍,面上没有什么表情,捏住纸角的手指却渐渐收紧。
他要顾琇将人带回长安,顾琇给他的答复竟然只有一句“折返庭州”。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内侍尚未来得及通传,殿门便被人从外推开。
魏瑾穿着一袭绛色圆领袍,腰束金玉蹀躞带,肩上披着雪白狐裘,手中还握着马鞭,显然已经准备妥当。
“兄长。”
魏琰将短笺压在案上:“你这副模样,要去何处?”
“去凉州。”
魏瑾走到案前,语气理所当然:“玉姐姐离开庭州已近二十日,照原定行程此时该过伊州了。我先去凉州等她,省得她入了河西还要一路应付那些迎来送往的人。”
“不必去了。”
魏瑾停住脚步:“什么意思?”
魏琰看了他一眼:“她没有继续东行。”
殿内安静极了。
魏瑾皱起眉:“她去了哪里?”
“折返庭州。”
魏瑾盯着他,像是怀疑自己听错了:“为何?”
魏琰将案上的短笺推过去:“途中不适,太医不许她再赶路。”
魏瑾拿起短笺,只扫了一眼,眉头便皱得更紧。
“就这些?”
“就这些。”
“什么叫途中不适?”魏瑾抬起头,“得了什么病严重到必须折返?顾琇人在何处?为何不亲自护送她回长安?”
“他也回了庭州。”
魏瑾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是沉昭?”
魏琰没有回答。但他的迟疑已经足够说明一切。
魏瑾将短笺放回案上,转身便往外走。
“站住。”魏琰道。
魏瑾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既然你们都不肯说,我自己去庭州问。”
“阿瑾。”魏琰语气不重,却已有了明显的警告意味。
魏瑾猛地转过身:“又不许我去?”
压抑许久的怒气终于爆发出来。
“曼苏尔将她带走时你不许我追。后来她下落不明,你也瞒着我,直到确认她还活着才肯告诉我。如今她好不容易要回长安,半途又折返庭州,你还想拿一句‘身子不适’来打发我么?”
“我没有在打发你。”
“那告诉我实情!”
魏琰看着他,没有开口。
魏瑾冷笑一声:“你总说我遇到玉姐姐的事便失了分寸。难道我便活该当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傻子?”
他盯着魏琰,眼中怒意翻涌。
“兄长,我的好兄长。你怎么能一而再、再而叁地瞒着我,将我排除在她的事情之外?”
说完,他决绝转身。
“她有身孕了。”
魏瑾的脚步蓦地停住。
殿中一时只剩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尚未阖严的殿门漏进一缕寒风,将帐钩下的鎏金银薰球吹得转了半周,细烟从镂空团花间无声逸出,横在兄弟二人之间,也模糊了魏琰面上的神色。
魏瑾缓缓回过头,脸上的怒意尚未褪去,眼中却只剩下一片错愕。
“你说什么?”
“她有了身孕。”魏琰无奈地叹了口气,又重复一遍,“已有数月。”
魏瑾站在原地,许久没有说话。
忽然,他像是想到了什么,脸色一点点变了。
“是那个波斯王子?”
他咬牙切齿,连曼苏尔的名字也不肯再提起。
魏琰没有回答。
但沉默便是回答。
魏瑾垂下眼,握着马鞭的手紧了紧。再开口时,方才咄咄逼人的怒气已经散去不少,只余下压不住的担忧。
“她怀着孩子从撒马尔罕一路走到了庭州?”
“是。”
“你早就知道?”
“顾琇离京以前,我便收到了消息。”
魏瑾抬眼看他:“所以你是让顾琇去把她带回来?”
魏琰点了点头:“我让他护送她回长安。”
“她已经有孕,外面又下着雪。”魏瑾指着案上的短笺,“顾琇没有拿你的旨意逼她继续赶路有什么错?”
魏琰眼神冷了下来。
“我何时让他拿玉娘的性命冒险?”
“那你在气什么?”
话音落下,殿内骤然寂静。
兄弟二人隔着御案对视。
魏琰的目光从魏瑾脸上移开,重新落到那张短笺上。
阿瑾没有多少城府,自然将顾琇信中所言尽数当了真,他却不能不多想。
上一封信送回长安时,太医还说玉娘胎象安稳,可以启程。前后不过数日,车队便突然折返,顾琇又只用一句“途中不适”含混带过,实在叫人疑窦丛生。
他气顾琇擅自作主,也无法不介意玉娘就这样留在了庭州,留在明知对她心怀不轨的沉昭身边。
可说到底,他更气自己。
远在长安,除了守着一封语焉不详的传信等待,竟什么也做不了。
许久,魏琰才开口:“你今日不必去。待开春道路稍通,她身体无碍启程回长安,我准你去凉州迎她。”
魏瑾惊喜抬眼:“当真?”
“当真。”
“等等。”他才高兴了一瞬,又警惕起来,“下次你不会又等所有事情都定下以后,才肯告诉我吧?”
魏琰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庭州再有消息,我会让人送一份去你府上。”
魏瑾观察着兄长的脸色,仍不放心:“不是你挑过以后觉得我可以知道的那些?”
魏琰眉心跳了跳,忍下到了嘴边的斥责。
“是全部。”
魏瑾这才满意地向他行了一礼,转身出了蓬莱殿。
殿门在身后缓缓合拢,方才被搅散的浮烟重新聚在灯影之间。
魏琰独自坐在灯下,思绪渐渐转到了那个尚未出世的孩子身上。
那个令他始终不知该如何面对的孩子。
当初玉娘嫁入顾家,他便命太医署暗中调配了不伤身体的避子药,设法掺入她日常的饮食之中。他不允许她与顾琇之间再多出一个无法割断的牵绊,更不能容忍一个孩子横亘在他的谋划之前,使那段摇摇欲坠的婚姻有一丝维系下去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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