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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聂安西装革履,笔挺站在窗外。徐来之隔着窗玻璃与他打了个招呼,一手替姚眷解了安全带,压低声音说——



    “重新认识一下,西岭药业董事长聂安,我的准姐夫,徐英锦的未婚夫。”



    



    79



    一行人碰面,站在大门口寒暄了半晌。



    徐来之果然没有再和董山旺提文保科的事。在介绍姚眷时也只说他是一起共事的某位亲戚,二人业务正谈到关窍,索性请过来一起吃顿便饭。



    姚眷没心情陪徐来之演戏,只随便点头应下。他早知道徐英锦要结婚,先前钓他回国的宴春图便是新婚贺礼之一,可他怎么也没能把结婚对象联系到聂安身上去。



    他被这个消息冲击得相当混乱,却在电光石火间闪现出多年前徐二那张脸——徐英华说,徐来之趁着徐英锦惹了聂安,跑去吃里扒外投诚西岭。”



    徐来之和西岭药业的往来并不如自己所想,是从元吉生科成立才开始的。而是早在742肉联厂时期,徐来之就已经在接触聂安了。



    姚眷想,他不堪回首的“初恋”,或许就是为聂安存在的。



    聂安的岛上供着聂剑心的牌位,而徐来之说徐英锦会死,又坚持不让自己动手。



    姚眷向来不啻于用最大恶意揣测这些衣冠楚楚的上等人,前后串联起来竟也把事情猜得八九不离十。



    聂剑心年纪轻轻死在徐英锦手上,聂安却碍于徐家势大不好寻仇。徐来之借机送上徐家把柄谋取合作,而自己则是徐来之扮猪吃虎时披在身上的那张蠢猪皮,蒙住徐来之与聂安的交易,也蒙住徐家人的眼睛。



    姚眷想,当年徐来之与聂安的联盟因为自己的失误险些破裂,所以自己才会被丢进幻花。



    现在徐来之和聂安还是站了在一条线上,足以达成这个局面的只有徐英华的死。



    也就是说,徐来之用徐英华这条命重新换取了聂安的信任,而徐英锦与聂安的联姻或许是财产和谋杀风险上的双重规避,既分割了徐家的资产,又稳定了沃海与西岭的合作,与此同时,“丈夫”对“妻子”做任何事都会被罩上一层“家务事”的帘幕,让舆论与律法都捉摸不清。



    徐英锦的命是留给聂安的。



    而徐家认可了这件事。



    姚眷神思恍惚,不知不觉走在徐英杰身边。



    徐英杰穿了一身体面低调的铁灰色西装,面料极好,从肘弯到膝窝一丝褶子也无。与徐英华、徐来之两人略带阴郁的长相不同,徐大生了张方方正正的标准政客脸,与人客套时笑容官方和蔼,因年岁略微耷拉的眼皮里却藏着针刺一般的审视。



    他察觉到姚眷的存在,略微偏过头,垂下眼睛望过来,那目光刺得姚眷不自觉打了个寒颤。



    这个人容许自己的亲妹妹去死,因为她会死得很有价值。



    他甚至亲自将刽子手迎接进门。



    一股莫大的空虚与后怕向姚眷袭来,恐慌有一瞬间盖过了仇恨。他今天在这个地方究竟充当什么角色,他只是一个复仇者吗?



    还是被迫扮演了一个在徐英锦咽气前,分食她鲜活血肉的人?



    徐来之想用这一口跳动的血肉安抚他的怨气,姚眷呼吸急促起来,几欲作呕。



    二十岁的姚眷被嚼成渣滓随口吐掉,如今死而复生还魂索命,竟然沦落到要和这群咀嚼过他的人共赴一场宴,同吃一个人。



    他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的崩溃,就连做鬼索命,他都要按照先来后到,排在旧仇、利益和算计之后。



    豪门恩怨,他算个屁,自不量力。



    一口气在心口堵得舌根发硬,姚眷朝边上趔趄两步。他刚要伸手扶墙,腰上就圈过来一条胳膊,将他牢牢揽进身后人的怀里。



    “不舒服了?”



    徐来之的声音贴在耳根后面响起,这人朝前面徐英杰摆了摆手,扬声道:“他陪我接个电话,你们先进屋。”



    门外很快静下来,余晖消散时的北风吹进针织夹克的孔隙里,把姚眷在车上攒的那点热气全数抽走。徐来之皱了皱眉,这衣裳本就不是为了室外活动买的,于是解下外套给他搭着,又把人重新抱紧。



    “外面太冷,先进屋,我找人来给你看看。”



    “我不能杀徐英锦,是因为她必须死在聂安手上,这样才能利益最大化,是么?”



    姚眷声音里听不出情绪起伏,徐来之却听得心头一跳,扳正了他的身子正色道:“不全是。”



    姚眷很认真地看他片刻,发现自己无论怎么看都看不清徐来之的表情。或许这种人就是没有表情的,他这张脸只代表身份地位、只代表立场站队、是一面旌旗,或是一个图腾。



    姚眷闭上眼睛,问:“我要是非得自己来呢,单纯的血债血偿,我不管你们之间有多少钱多少事。”



    他在等徐来之气急败坏,等徐来之怒极反笑,说他不识时务,然后把他拎回车上送得远远的。



    “你能保证自己活着吗?”徐来之抱着他的手未松懈半分,反问,“不害怕,不崩溃,不疯的活着。你保证杀她之后还能吃得下饭睡得着觉,出门找份工作干到退休,跟我踏实过完后半辈子吗?”



    “她害死了我妈!”姚眷奋力一挣,恨不能把目光化作实质剜到徐来之肉里。



    “是我害死了你妈!归根结底错的是我!但你杀我之后怎么样了——你他妈的都没勇气看我是不是真的死了,火急火燎的转身从悬崖上跳下去了!姚眷,你妈在天之灵保佑你捡回一条命,她难道想看你再死一回吗!”



    徐来之的低吼震得姚眷耳膜发痛,姚眷面色忽然苍白下去,他想起来那天在山崖上的场景。崖底散落的鲜红碎片,血腥气浓得呛鼻子。徐来之握着他的手,他手里握着刀,刀刃上沉甸甸挑着一块内脏,伤口上皮肤收缩肌肉痉挛绞得刀刃微微发抖热血溅出来崩在他的手背上——



    “姚眷?姚眷!”



    徐来之捧着他的脸拍了两下,见他状态还是不对,弯腰就要把他抱起来回车上,被姚眷歪着身子闪开。



    姚眷逃也似地退了几步,背脊撞在石柱上,他一面努力平复呼吸,一面在耳鸣中蹲下身抱住自己。



    肩头的衣服滑落,徐来之跟上来替他再次披好,半跪下与他平视。



    “你看,你保证不了。”



    一句话沉沉压进姚眷心口。



    徐来之很轻地将他鬓发顺到耳后,顺势将手掌覆在他后颈上缓缓用力。姚眷被这种接近掌控的力度唤回神思,徐来之的手很热,切实地、真正地抓着他,将他从虚幻噩梦中拎出来。



    等到姚眷的瞳仁不再发颤了,徐来之摩挲着他的脖子,把姚眷整个人裹进怀里。姚眷比照小时候瘦了太多,即使住院调养了这么久,身上还是没有几两肉,隔着两层冬衣还能硌着人。



    “徐二以前研究过一种试剂,效果好,但成瘾性极高。有不少试药员一打上就废了,需求爬升得吓人,人很快就死了。沃海花了不少钱才摆平受害人家属,试剂也被封存。”



    他把姚眷摇摇欲坠的身子挪到自己支起来那条腿上,抱小朋友似的抱着他。



    “但徐二不甘心,他看上了聂安在边境一带的人脉,想要拉着聂安往东南亚倒卖试剂,说白了就是贩毒,聂安自然不肯。正赶上聂剑心十七岁那年在英国读私校,不在聂家人的眼皮子底下。徐英锦为了逼聂安和她哥合作,把封存的试剂偷出来,用在了聂剑心身上。”



    “她本来是奔着让聂剑心成瘾去的,但没搞懂剂量,就这么把人弄死了。她为了脱身,直接把那孩子的尸体扔进了当地夜店,英国警方给出的尸检报告是聚众吸毒过量致死,但聂安坚持不相信聂剑心会做出这种事,亲自带人去查才查出蹊跷。”



    姚眷沉默地听完,忽然弯腰将脸埋进手里。他抖得厉害,徐来之不得不将他拽起来,让他整个人倚在自己身上。



    “你要是不舒服,今天就先不要见她了。”徐来之低声道,“她还能活一阵子。”



    姚眷在他怀里停了好一会儿,勉强抬头:“你想听我说什么?”



    “我妈没有聂剑心那么惨,所以报仇的机会我让给聂安。谢谢你体谅我脆弱的精神状态,我深受感动,从此决定放下仇恨好好做人。徐来之你真了不起,把每个人都安排这么妥当。”



    姚眷两眼麻木看向地面:“捡你喜欢的听。”



    徐来之早有准备姚眷在这事上跟他不能善了,无奈搬出杀手锏——



    “这世界上有两个人,徐英锦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一个是她那死鬼二哥,另一个,我可以交给你,生杀由你决定。”



    姚眷霍地转头:“谁?”



    “一个让徐英锦心甘情愿嫁给聂安的人。”徐来之挑眉看向他,“外面太冷,是上车还是进屋?”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啊啊啊花了两天来说服姚二宝暂时放下捅死徐英锦的念头,先把这顿饭给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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