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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哭了一阵,她骤然想起苏有粮,顿时脸色一沉,低声怒骂:“苏有粮这个没良心的!为几两银子就卖掉亲骨肉,他对得起苏家的列祖列宗吗!他爹要是泉下有知,怕是连棺材板都按不住!”骂过之后,胸中郁气稍散,苏奶奶又抹泪感念,“这次多亏了秦臻那孩子,肯冒着风险把卖身契还给你。木哥儿,这份恩情,咱们一辈子都不能忘。”



    苏木心中亦是百感交集。穿越至此一年光景,他从未如此踏实自在。从前处处提心吊胆,生怕被人拿捏胁迫,如今攥着户籍文书,才真正觉得自己是个自由人。



    苏木对苏奶奶道:“奶奶,今日是大喜之日,咱不哭,咱把卖身契烧了,彻底断了这层枷锁。”



    苏奶奶连连点头,擦干眼泪,露出劫后余生的真切笑容。苏木拿起卖身契,狠狠撕碎,又将碎片投入灶膛。火舌一卷,纸片化为灰烬,随着青烟消散。那火焰不仅烧去了一纸契约,更烧尽了长久笼罩在苏木心头的恐惧与阴霾。



    随后,祖孙二人来到屋内,打开柜子,取出苏木的存钱匣子。苏木小心翼翼将户籍放入木匣里,匣中还有原主被秦家赶出时收到的休书,以及他省吃俭用攒下的三十一两银钱,这便是苏木全部的身家。



    锁好匣子,苏木满眼期待地看向苏奶奶:“奶奶,明天一早我们就去找村长,雇辆牛车去县衙。我要把户籍从秦家迁出,既不入苏有粮的户籍,我要单独立一户。”



    苏奶奶愣了一瞬,而后释然,满心欣慰地点了点头。自从得知儿子为了银钱卖掉木哥儿,她便对苏有粮彻底寒了心。虎毒尚不食子,这般狠心之人,根本不配为人父。苏木想独立门户、远离是非,她只觉得做得极对,只盼孙子此后平安顺遂,再不受屈辱。



    这一夜,祖孙二人都睡得格外安稳香甜。



    过去半年,苏木因卖身契夜夜辗转难眠,闭眼便是被人逼迫的噩梦。而此刻躺在床上,他心底安宁无比,紧绷的神经彻底放松,不过片刻,便沉沉入梦。



    而另一边,秦臻并没有返回秦家。



    秦家早已没有他的容身之地。更何况,他今日将苏木的卖身契还给了苏木,断了大哥、二哥想要拿捏苏木、把持炸卤生意的依仗,那二人必定视他为眼中钉、肉中刺,恨不能除之而后快。他若是此刻贸然回去,等待他的只会是无休止的打骂、羞辱,甚至更可怕的磋磨。



    秦臻孤零零站在村外的小路上。晚风一阵阵掠过田垄,吹起他身上那件破旧衣衫,也吹乱了他乱糟糟的头发。他无心去拂,只缓缓抬起枯瘦的手,指尖轻轻触到脖颈上系着的那枚护身符。被体温捂得微暖的触感传来,秦臻心头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有释然,有酸涩,也有一丝连自己都看不懂的茫然。



    他不由自主想起从前。想起大哥二哥为了侵吞家产,设计陷害苏木,败坏他的名声,害他在青山村无立足之地;想起青山村的乡邻们不分青红皂白,对苏木百般刁难排挤,而自己却冷眼旁观;更想起自己攥着苏木的卖身契,让他整日惶恐不安,受尽刘赖子、大哥二哥的威胁与逼迫。



    桩桩件件,细细想来,无一不是秦家带给苏木的劫难。对苏木而言,秦家从来不是安身之所,而是彻头彻尾的厄运源头。



    他确实该把卖身契还给苏木。还了,他们之间便两清,从前的恩怨一笔勾销;还了,苏木就再也不是他的小爹了;还了,他们便是彻彻底底的陌路人。往后苏木走他的阳关道,过他的安稳日子,再也不会被秦家的烂事牵连,再也不会厄运缠身。



    这样,就好。



    秦臻轻轻摸着那枚护身符,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苦涩的笑意,眼底一片沉寂,没有半分孩童该有的鲜活。父亲在世时曾反复跟他说,那张卖身契是他最后的救命稻草。可直到今日,他才真正明白,他把卖身契还给苏木,换来脖颈上这枚藏着一百两银票的护身符,才是他真正的救命稻草,是他往后余生唯一的依仗。



    青山村,这个他从小长大的地方,如今再也没有任何值得他留恋的东西了。父亲没了,亲情没了,家没了,只剩下无尽的痛苦、折磨与心寒。



    他该去哪里呢?



    秦臻下意识想起了外祖家,可念头刚冒出来,便自嘲地笑了笑,笑声轻得几乎被风吹散。同父同母的亲兄长尚且对他如此狠心,动辄打骂、欲除之而后快,更何况是隔了一层关系的亲戚?真去投奔,不过是寄人篱下、看人脸色,说不定还会被他们为了些许好处,重新送回秦家。那样的日子,他再也不想过了。



    他要去一个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远离青山村,远离秦家,远离所有痛苦与折磨。



    对了,青阳县。



    爹爹还在世时,常常跟他提起,青阳县无比繁华,是个能凭脑子和力气吃饭的好地方。



    就去青阳县吧。到了青阳县,靠着这一百两银子省吃俭用、安稳度日,再也不用受欺负,再也不用过吃不饱、穿不暖的日子。



    只是,在走之前,他还有最后一件事要做。



    他要去父亲秦山的坟前,见父亲最后一面,跟父亲道别。



    这是他在青山村,唯一的牵挂了。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夜幕像一块厚重的黑布,沉沉笼罩着整个青山村。天边无月,只有稀稀拉拉几颗星星,在墨蓝色天幕上散发出微弱清冷的光。山间夜风穿林而过,吹得枝叶沙沙作响,带着深山独有的阴森寒凉。换作寻常七岁孩童,这般深夜早已吓得不敢出门,可秦臻半点不惧。



    这半年来,他在秦家所受的磋磨,远比漆黑深夜可怕百倍,早已将他的心磨得又冷又硬,练就了一副无所畏惧的性子。



    他一步步朝着父亲坟头走去。脚下土路凹凸不平,夜色昏暗看不清前路,他只能凭着记忆摸索前行。心底一遍遍默念着想对父亲说的话,一遍遍畅想往后在青阳县的安稳日子。脚步因连日饥饿有些虚浮,却异常坚定。



    可秦臻万万没有想到,在父亲的坟前,等待他的不是安宁与道别,而是大哥秦富、二哥秦贵滔天的暴怒,以及毫不掩饰的杀意。



    秦家兄弟找了整整一天,始终寻不到秦臻的踪迹,早已确定卖身契定然被秦臻取走还给了苏木。秦富、秦贵彻底失去了拿捏苏木、霸占炸卤生意的筹码,二人气得七窍生烟,胸腔怒火几乎炸裂。



    在他们眼中,苏木的炸卤生意就是一棵生生不息的摇钱树,每月稳赚十两有余。长久以往,秦家定能积攒家底,成为青山村数一数二的富足人家,过上人人艳羡的好日子。



    可如今,秦臻彻底断了他们的财路。



    常言道,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秦贵本就爱财如命,当场暴跳如雷,在屋内一通乱砸,指着门外破口大骂,句句针对秦臻,恨得咬牙切齿。秦富眼底的恨意丝毫不逊色,他觊觎苏木许久,一心想凭卖身契将人牢牢掌控在手,如今人财两空,对秦臻的杀意,早已盖过仅剩的那点薄弱兄弟情。



    兄弟二人恨得发狂,却始终找不到秦臻的下落。秦贵心思阴狠,稍一思索便断定:秦臻若决意离开秦家,临走前定会去父亲坟前道别。



    于是二人早早潜伏在坟地附近,静静等候秦臻自投罗网。



    秦臻刚走到秦山坟前,脚步尚未站稳,来不及跪下祭拜,两道凶神恶煞的身影骤然从树后窜出,死死拦住了他的去路。



    秦富、秦贵并肩立在坟前,脸色阴沉如锅底,双眼布满猩红血丝,死死盯着秦臻,如同看着不共戴天的仇人,周身戾气骇人至极。



    “小畜生,你终于敢出现了!”秦富率先开口,声音粗粝凌厉,压着滔天暴怒,“说!苏木的卖身契呢?是不是被你拿去给他了?”



    秦臻抿紧嘴唇,一言不发。



    秦富见状愈发恼怒,上前一步厉声呵斥:“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坏我们的大事,我看你是活腻歪了!”



    秦贵也冷冷开口,语调冰冷刺骨,无半分兄弟温情:“我早就说过,你就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说,苏木给了你多少银子赎身!把银子交出来!”



    回应秦富、秦贵二人的,依旧是死寂的沉默。



    二人彻底被秦臻的沉默激怒,一拥而上。一番搜身无果,没有找到半分银钱后,当即对着秦臻狠狠拳打脚踢。



    他们下手极狠、毫无半分手软,每一拳、每一脚都精准落在秦臻身上最脆弱的部位,全然不是兄长教训幼弟,而是对着仇敌下死手。



    秦臻年纪尚幼,身形本就孱弱,半年来日日饥寒交迫、营养不良,面黄肌瘦、体虚力弱,根本没有半点反抗之力。他只能蜷缩在地,硬生生承受着狂风暴雨般的殴打。



    拳头砸在脊背的沉闷声响、鞋底踹在腰腹的剧痛,席卷全身。骨头仿佛寸寸碎裂,剧痛让秦臻浑身抽搐,嘴角不断溢出血丝,蜡黄的小脸痛苦扭曲。可他死死咬紧牙关,自始至终一声不吭,眼底只剩彻骨的恨意与无尽的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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