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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有粮听她骂了一阵,阴沉着脸坐在椅子上,手指一下一下地叩着扶手,那哒哒的声音在寂静的堂屋里格外刺耳。半晌,他抬起头来,眼睛里闪着冷厉的光,压低了声音给廖翠芬下了命令:“等苏木那不孝子回来,你就给我去闹,闹得越大越好!今儿个说什么也不能让他把银子花给秦家那个野种,那是咱们苏家的银子!他必须把银子拿出来,供养我们耀祖读书识字!”



    于是,当苏木带着秦臻回到苏家,甚至还没来得及走进院子,便瞧见廖翠芬就像一堵肉墙似的横在了院子中央。夕阳的余晖斜斜地照在她那张怒气横生的脸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又长又宽,像一道过不去的坎。



    廖翠芬的目光死死盯着苏木手里那些笔墨纸砚、肉条茶叶,一件一件地扫过去,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像是要把那些东西烧成灰烬。她上上下下打量了苏木和秦臻几眼,心里的怒气便再也压不住了,抬手指着苏木的鼻子,尖利的嗓门响彻了整个院子,连隔壁的人家都探出头来张望。



    “苏木你个不孝子!你个被秦家休弃了的寡夫郎,有什么资格拿苏家的银子去供养秦家的野种!你今个儿给我把话说清楚了!咱苏家的银子要供读书人,也是供你亲弟弟耀祖,凭什么去供养秦家的野种?你给我把话说清楚了!”



    苏木听罢廖翠芬这一番夹枪带棒、理直气壮的质问,白眼几乎要翻到天灵盖上去了。他实在想不明白,这廖翠芬究竟是何等的自信与愚昧,才能把“别人赚的银钱理所应当归她儿子享用”这种荒唐念头,说得如此义正词严、掷地有声。



    苏木自己起早贪黑、风里来雨里去挣下的血汗钱,哪一个铜板不是沾着他掌心的茧子和背上的热汗换来的?凭什么要白白拿去供养她廖翠芬的儿子读书科考?这笔账怎么算,都算不到苏耀祖头上。可偏偏廖翠芬就能把这一套歪理讲得铿锵有力,仿佛天底下再没有比这更天经地义的事。



    苏木心中冷笑连连,只觉得原主这后娘的脸皮,当真是比村里那口老井的井壁还要厚上三分。那脑回路之清奇,简直让人叹为观止,寻常人便是穷尽想象,也绝难勾勒出这般匪夷所思的逻辑。



    他实在懒得与廖翠芬这泼妇做无谓的口舌之争,跟这种人讲道理,无异于对牛弹琴,纯粹是白费唇舌,还平白惹一肚子闲气。苏木索性将廖翠芬那张因愤怒而扭曲变形的脸视若无物,只侧过身,一把牵起身旁秦臻的手腕,拉着人便径直往院里走去,步伐沉稳而坚决,半点没有要停留的意思。



    然而廖翠芬今日显然是有备而来,哪里肯就此善罢甘休。她见苏木竟敢这般无视自己,简直是火上浇油,怒从心起,整张脸涨成了猪肝色。她猛地跨前两步,口中污言秽语不断,矛头直指秦臻,骂他是“小野种”“小畜生”,唾沫星子喷出老远,质问他凭什么死皮赖脸地赖在苏家不走,凭什么心安理得地花着苏家的银钱,如今竟还敢痴心妄想去读书识字,简直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她越骂越起劲,声音拔得又尖又高,惊得院角篱笆上停着的几只麻雀扑棱棱飞走了。她勒令秦臻赶紧滚回秦家去,让他那嫡亲的哥哥秦富、秦贵去供养他读书,少在这儿沾苏家的光,少在这儿碍她的眼。



    那些恶毒的话语如一根根淬了毒的冰锥,直直地扎进秦臻的耳朵里。少年郎的脸色霎时间变得惨白如纸,原本就没什么血色的唇瓣紧抿成一条没有血色的线,下颌的线条绷得死紧。他的脸色阴沉得吓人,呼吸也变得粗重了几分,双拳紧紧握着,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却始终没有反驳一个字。



    因为廖翠芬说得没错。他这些吃穿用度,还有如今读书识字的银钱,桩桩件件,的确都是苏木辛辛苦苦挣来的。他与苏木往日的继父子名分早已不存在了,自己与苏家也并无半分血缘干系,这份恩情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像一块巨石沉沉地坠在胸口。此刻面对廖翠芬的辱骂,他更是无从辩驳,只觉得胸口堵得生疼,像塞了一团浸了冷水的棉絮,又冷又沉,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就在秦臻垂着头、脊背绷得僵直之际,苏木猛地往前跨了半步,动作干脆利落,一把将秦臻整个护在了自己身后。那身形算不上多么高大,肩膀也不算宽阔,却在这一刻如山岳般挡在了少年面前,隔绝了所有刺目的目光与伤人的言语。



    苏木微微抬起下颌,一双眼睛冷冰冰地盯住廖翠芬,那目光里没有半分温度,如同冬日屋檐下挂着的冰凌,带着锋利而凛冽的寒意,直看得人后脊发凉。他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沉稳得仿佛能压住满院的风声:“廖翠芬,闭上你的臭嘴。秦臻可不是什么野种,他是我苏木过世亡夫的幼子。我苏木自己凭本事赚来的银钱,想给谁花就给谁花,就算全部砸在秦臻身上,供他念书习字、行走四方,那也是我苏木心甘情愿的,轮不到旁人来指手画脚!”



    这番话落在秦臻耳中,少年猛地抬起头,眼眶瞬间便红了,那双沉黑的眸子里有水光一闪而过,却被他死死忍住了。他紧紧地盯着面前苏木的背影,那肩线笔直,脊梁挺立,仿佛能替他挡住世间所有的风雨与流言。



    秦臻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嘴唇翕动,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觉得胸腔里那股酸涩滚烫的暖流翻涌不息,直冲眼底,烫得他几乎要落下泪来。他默默将苏木说的每一个字都刻进了心底最深处,如同烙铁印在软木上,留下一道一生都无法磨灭的痕迹,那印记带着灼热的温度,熨帖着他冰凉了许久的心口。



    廖翠芬被苏木这番毫不留情的话噎得脸色青红交替,气得在原地直跺脚。她尖着嗓子再度破口大骂,声音又高又锐,几乎要刺破人的耳膜:“闭嘴!你个不孝的孽障!你赚的银子是咱们苏家的家财!你不想着好好孝敬老子娘,反倒拿钱去贴补外人,这般行径是要遭天打雷劈的!我今儿就把话给你撂在这儿,你就得老老实实供咱耀祖去读书科举!不准再给秦臻那野种花一个铜板!耀祖可是你嫡亲的弟弟,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你必须对他负起责来!你的银子,合该全数花在耀祖身上,这才是正理!否则你就是不顾手足、吃里扒外的畜生!”她说着,还真的抬手在自己胸口拍了两下,拍得砰砰作响,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仿佛苏木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滔天恶事一般。



    院墙外头隐约传来几个邻人走动的脚步声和低低的议论声,廖翠芬更是来了劲头,嗓门又拔高了几分,恨不得把全村的人都招来看苏木的“忤逆不孝”。



    苏木听完廖翠芬这一通理直气壮的歪理,竟是忍不住“嗤”地一声笑了出来,那笑意却未抵达眼底,反而让整张脸都覆上了一层寒霜。他微微歪了歪头,眼尾微微挑起,语带讥诮地回道:“廖翠芬,我真是给你留脸面了。你给我听清楚了,你生的那个苏耀祖,跟我苏木没有半个铜板的关系!他可不是我弟弟,我亲爹这辈子可就只生了我一个孩子!一个后娘生的,也配来跟我论什么嫡亲兄弟?你怕不是白日里做梦还没醒透吧?”



    廖翠芬被这话气得浑身哆嗦,那张胖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嘴唇都发了紫。她的手颤巍巍地指着苏木的鼻子,指尖都在发抖,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才挤出声音来:“你……你个丧良心的畜生!耀祖跟你同父所出,这便是一笔写不出两个苏字来的亲兄弟!你就得担起兄长的责任!你必须供养他去读书科考,将来他金榜题名光宗耀祖,你也能跟着沾光!你若执意不肯,那就是不仁不义、不善待幼弟,是要被天打雷劈、不得好死的!到时候乡里乡亲的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你!”



    苏木听着这些陈词滥调,只觉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心中再无半分波澜。他懒得再跟廖翠芬啰嗦,直接抬手,一巴掌将廖翠芬那根指着自己鼻尖的手指打落开去,动作干脆利落,带着毫不掩饰的嫌恶。



    “啪”的一声脆响,廖翠芬的手指被拍得往旁边一歪,她“哎哟”一声缩回手去,捧着手指头瞪圆了眼睛,神情又惊又怒。



    苏木对着廖翠芬冷声道:“廖翠芬你自己心里清楚,从小到大,你这做后娘的,是如何磋磨我这个前头夫郎留下的继子?如今你哪来的脸跑来要我供养你的儿子?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再者说,你那个宝贝儿子苏耀祖,何曾正眼瞧过我这个兄长?他张口闭口便是贱人、扫把星,言语间对我何曾有半分敬意?就这样的货色,我凭什么把自己辛苦攒下的银钱拿去给他铺路?我苏木脑子又没有被驴踢过!哼,我倒记得清清楚楚,苏晓非才是苏耀祖放在心坎上的亲兄长吧?你们一家子关起门来和和美美,不是亲厚得很吗?你该去找苏晓非来供养苏耀祖才是!少来我这儿寻晦气,找什么存在感!”



    廖翠芬一听苏木竟敢挑拨离间,要把供养幺儿的担子往自己大儿子苏晓非身上推,顿时气得暴跳如雷,对着苏木左右开弓地痛骂:



    “苏木你个不孝子,少在这儿搬弄是非!晓非那不是……那不是眼下没有条件吗?!他若是有那本事、有那闲钱,他这个做亲大哥的,还能不帮衬自己的嫡亲弟弟?不像你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吃里扒外,胳膊肘往外拐,赚了银子不晓得孝敬爹娘、友爱手足,净往那野种身上贴!还有,耀祖当初对你不敬,那也是你这个做兄长的没个兄长的样儿,怪不得他!你要是个好兄长,耀祖能那般待你?你现在就该拿出银子来,好好供养耀祖读书科考,往后耀祖高中了,做了官老爷,你这个做兄长的也能跟着风光风光!到时候啊,没准还能借光再寻个殷实人家,风风光光地嫁出去呢!你可想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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