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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院子里顿时乱作一团,拳脚相交,尘土飞扬,吆喝声、叫骂声、痛呼声混在一处。地上的柴禾、簸箕被撞得东倒西歪,散落的干菜叶子四处纷飞。



    苏木看着苏奶奶摇摇欲坠、心碎欲绝的样子,觉得这火候到了。今日这一幕,苏奶奶怕是刻在骨子里一辈子也忘不了了,往后但凡再心软,想想今日苏银姐那副狰狞的嘴脸,也该醒了。



    苏木缓步上前,轻轻的将雨哥儿递给苏奶奶。苏奶奶抱着雨哥儿,看着小幺孙那双天真无邪的眼睛,干涸的心才慢慢回了一丝甜意。



    苏木对着苏奶奶声音温和,却字字有力的道:



    “奶奶,不是孙儿绝情。二姑一家不缺吃不缺穿,梁家愿意供哪个孩子读书,那是他们梁家的决定,没有让咱们苏家去填窟窿的道理,他梁文也不是不读书就活不下去。六年……那是多少个日日夜夜,她苏银姐能狠得下心六年不认你,那得是多狠的心。还有四叔……四叔可是她苏银姐的亲弟弟,从小一起长大、一个锅里吃饭的亲姐弟,她都能狠下心不见最后一面。奶奶,今日你纵容她苏银姐的孩子抢雨哥儿一个孤儿的东西,你说四叔在下面,该多寒心啊。”



    这一番话,字字句句都戳在苏奶奶心窝子上,像一把钝刀子来回割。她抱着雨哥儿,放声痛哭起来,那哭声里尽是半生积攒的失望与心酸,哭得肩膀一耸一耸。



    而苏银姐坐在地上,捂着红肿的脸颊,看着苏奶奶痛哭,心里竟没有半分愧疚,反而恨意更深,那双眼里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像淬了毒的匕首。



    苏有粮躲在大房门后窥着这一切,透过门缝看得清清楚楚,他心中暗恨,骂苏银姐没用,带了全家老小来都办不成事。他藏在门后,指尖死死攥住门框,指节都泛出青白,暗自盘算着,若是今日这事能成,往后自己也能借着由头,从苏木手里捞取好处,如今落得这般结局,实在叫他心里憋闷难受。



    苏家的动静很快就引来了青山村的其他村民。大家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地问怎么回事,听苏木三言两语将事情说清楚,顿时对苏银姐一家的行径不齿起来。



    有那脾气火爆的汉子,看不得这种无情无义的东西在村里作威作福,直接上前帮着苏有酒和苏盛,架着梁大河梁武的胳膊就往外推,一边推一边骂:“滚出去!青山村不欢迎你们这种的白眼狼!”,还有几个妇人在一旁啐唾沫,指着苏银姐的鼻子数落她不孝不悌。



    苏奶奶见状,也歇了阻止的心思,抱着雨哥儿转身进了屋,独自伤神去了。



    就这样,苏银姐一家没讨到半分便宜,被青山村的村民们连推带搡地赶出了青山村。村民们还撂下狠话,这种无情无义的东西,下次再敢来青山村胡作非为,到时候抓住了,有她好看!



    苏银姐一家灰头土脸地走在出村的土路上,来时的满面红光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满脸的狼狈与不甘。梁文走在最后头,拳头攥得死紧,指甲都掐进了掌心,掐出了血痕,他恨,恨苏木,恨苏奶奶,更恨梁奶奶。他发誓,自己以后出息了,绝对会将今日之耻洗刷干净,到时候要叫这些看不起他的人都跪在他脚底下求他。



    经过此次事件,苏有粮心中积压许久的怨毒彻底冲破了克制的底线,对苏木的恨意如同燎原野火,烧得五脏六腑都灼痛难安。



    长久以来,他始终活在被苏木拿捏胁迫的阴影之中,一想起对方手握自己不堪的把柄,随时随地都能掀翻大房安稳日子的模样,他心底便翻涌着难以遏制的烦躁与惊惧。他恨不得一夜之间拔除苏木这根扎在心头的尖刺,彻底抹去这份悬在头顶、日夜不得安宁的威胁。



    可苏有粮骨子里藏着深沉的算计,他十分清楚,这件事万万不能由自己亲自出手。若是他亲手动了手脚,但凡留下半分细碎痕迹,官府顺着线索追查下来,整个大房都会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他半生苦心经营攒下的田地、银钱与脸面,尽数会化为泡影。



    苏有粮绞尽脑汁,思绪在利弊之间反复拉扯权衡,良久之后,一条自认为天衣无缝、能将自己彻底摘干净的毒计,缓缓在他心底成型。



    科举之途7



    暮色漫过田埂,西天熔着一层淡橘色的余晖,晚风裹着晒了一整日的草木气息,贴着地面缓缓游走,拂过路旁半人高的野蒿,带起一阵细碎的沙沙声响。



    苏木挥着鞭子慢悠悠赶着骡车,车轮碾过乡间土路,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载着刚结束整日课业的秦臻往家中折返。



    白日里苏银姐携夫带子堵在家门口,胡搅蛮缠的画面还清晰印在脑海。



    苏木暗自揣度,村中邻里最爱嚼舌根,若是秦臻从旁人闲话里听闻白日争执的始末,少年心性敏感,极容易生出心结,误以为是自己读书花销大,拖累了苏家,平白生出自卑与隔阂。



    与其让外人的碎言碎语误导少年,不如自己坦坦荡荡将前因后果讲明,让秦臻心中透亮、毫无芥蒂。



    苏木放缓赶车的动作,侧过身看向身侧端坐的秦臻,语调平和沉稳,将白日家中爆发的争端细细道来。



    他先说清自己心底真实想法,直言不愿接济苏银姐一家,绝非因为供养秦臻读书而开支吃紧,更不是他天性凉薄、待人刻薄寡恩。



    所有根由,只在于他早已看透苏银姐一家人骨子里的贪婪,满心满眼只想着不劳而获,认定他人辛苦挣来的银钱,就该无条件地贴补她苏银姐一家。



    苏木条理分明地一桩桩拆解其中道理,耐心说给秦臻细细分辨。



    第一,梁文读书本就是梁家分内之事。当年梁家权衡利弊,选择送二房的孙子去私塾求学,这本是他们梁家做出的抉择。梁文求学不顺一事,再怎么也怪罪不到苏家头上。苏家不曾亏欠苏银姐,更没有义务倾尽所有,替梁家承担供养孩子读书科举的开销。



    第二,六年前苏家老太爷刚离世,家中正是悲痛拮据之际,彼时苏家三兄弟虽表面尚未正式分家,但家中银钱早已各自保管。且苏家家底本就不厚实,苏家子孙尚且没能读书,又哪来的闲钱去供养一个外姓孩子读书科举。可苏银姐不顾娘家窘迫的境况,张口便要借走五十两银子,借钱不成便当场翻脸,与娘家决裂。



    此后整整六年,苏银姐不曾踏回青山村半步,不曾探望生养自己的老娘,不曾祭拜长眠地下的老父。就连亲弟弟苏有田意外离世,她也狠心不曾前来吊唁。这般全然不顾生养深恩、不孝不悌、薄情寡义之人,又怎能让人真心实意、甘心倾力相助?



    第三,便是今日苏银姐登门的所作所为。明明是上门求人帮扶,她却反客为主,在主人家肆意作威作福。见自己不愿供养她儿子读书科举,便百般撒泼纠缠,想要逼迫年迈的苏奶奶出面,强行逼迫自己就范。几番软硬施压无果后,她瞬间撕破所有伪装,对着年迈的苏奶奶污言秽语,甚至出言诅咒,言语刻薄至极,心性低劣得令人心寒。



    第四,六年前苏银姐尚且是借钱,如今却是理直气壮地索要。可见当年她嘴上说着借钱,心底却从没打算归还,脸皮厚到无以复加。一边心安理得贪图别人辛苦换来的银钱,一边又对帮扶过她的娘家恶语相向,摆出一副理所应当的姿态,仿佛苏家天生就亏欠她一般。这般自私蛮横、贪得无厌的品性,实在让人难以生出半分怜悯与包容。



    而后,苏木缓缓总结道:“人常说,有多大脸面,便吃多大碗饭。苏银姐这般不孝不悌、薄情寡义、贪婪自私之人,我为何要将血汗换来的银钱拱手送予他们?就算我真的供梁文读书成才,他们一家人也绝不会记我半分恩情,反倒会理所当然地觉得,这一切都是他们应得的,是他们自己有本事榨取娘家钱财。”



    骡车拐过一道弯,车轮碾过一块凸起的石头,车身微微颠簸了一下。秦臻伸手稳稳扶住晃动的车架,垂着眼帘静静听完这一大番剖白,许久都没有开口说话。



    天地间安静至极,只听得见骡蹄踩在松软土路上的沉闷声响,以及远处山村零星院落里传来的几声细碎犬吠。



    他心底翻涌着重重疑惑,翻来覆去地琢磨,怎么也想不透人心何以在岁月磋磨中,发生这般翻天覆地的巨大转变。



    苏银姐年少守在父母身边时,也曾是乖巧温顺、懂得体恤长辈辛苦的姑娘,怎么一朝出嫁,竟变得这般贪婪刻薄、无情无义?还有那曾经看似和善的秦富、秦贵……这般巨大的人性落差,让少年满心茫然困惑,胸口像堵了一团潮湿厚重的棉花,闷得人透不上气来。



    纠结了片刻,秦臻终究还是开口,满心困惑问起了苏银姐性情大变的缘由,到底不愿提及过往伤痛,没有提起秦富、秦贵二人。



    苏木抬眼望见少年眼底浓重的迷茫与困惑,一眼便看穿了秦臻心中所想,知晓少年是由苏银姐的变化,联想到了秦富、秦贵两人的巨大转变。



    天边最后一缕橘色霞光渐渐消散殆尽,暗沉的暮色缓缓笼罩四野,远处连绵山林的轮廓变得模糊朦胧,像被谁蘸着浓墨轻轻晕染过一道,静谧又深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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