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页(1/1)

    



    苏木握着骡鞭顿了顿,鞭杆在掌心慢慢转了一圈,静静思索良久,才缓缓作答:“人心本就是世上最复杂善变的东西。”



    他望着前方渐渐暗沉下去的路面,每个字都像细细掂量过轻重,才缓缓吐出来:



    “人的一生漫漫长远,沿途遭遇的境遇各不相同,身处的环境、日夜相伴的枕边人与亲友,都会一点点潜移默化,慢慢扭转一个人的心思与行事。



    苏银姐嫁入梁家之后,日日浸在婆家斤斤计较、唯利是图的狭隘氛围之中,再加上枕边人日复一日的挑唆熏陶,耳濡目染、水滴石穿,原本纯良的思维自然会一点点偏离原本的模样。



    说到底,凡事触及自身利益,大多数人都会滋生私心,一步步退让底线、迷失本心。人一步步向下沉沦的时候,自己往往毫无察觉,等蓦然醒悟时,早已活成了连自己都认不出的模样。”



    秦臻默默将这番道理记在心底,低下头去看着自己交握的十指,拇指无意识地抠着另一只手。他不再出言追问,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生出绵长细碎的担忧。



    往后数十年岁月悠长漫漫,他与苏木相依为命,这般真挚纯粹、温暖安稳的羁绊,会不会也随着日后境遇变迁、世事跌宕慢慢改变?



    自己承蒙苏木搭救,受他悉心照料,受他供养读书识字,自己满心满眼皆是无尽的感激,这份心意应当始终如初才是。



    可世间世事难料、人心易变,未来又会有怎样的风波变故,离间他们如今安稳和睦?会不会有像梁家那般的枕边人,日日在耳边絮叨挑拨、搬弄是非?会不会有像苏银姐那般的至亲,因为钱财利益彻底翻脸成仇、反目相向?



    无数细碎纷乱的念头在心底盘旋缠绕,像夏日傍晚漫天纷飞的水面飞虫,密密匝匝、层层叠叠,拂之不去、散之不尽。



    少年陷入无声的沉思,下颌微微收紧,眉眼覆着一层淡淡的忧思,整个人静静笼在骡车吱呀摇晃的节奏里,像一株被晚风吹弯了茎秆、柔弱却坚韧的嫩苗。



    苏木见秦臻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便不再出声打扰,只偶尔侧目看他一眼,确认少年情绪尚算平稳。他手中轻扬骡鞭,驱着骡车稳步前行,趁着黑夜彻底笼罩之前,赶回了苏家小院。



    简单用过清淡晚食,灶房内灯火摇曳,每日雷打不动的功课如期开始,秦臻执起书卷,耐心地教苏木认读《千字文》。



    这些时日下来,苏木惊人的识字速度早已让秦臻满心震撼,心底甚至暗自惊叹,苏木简直是天赋异禀、聪慧过人。只要他将陌生生字教上一遍,苏木便能牢牢记住读音与字形,虽说提笔书写时偶尔会笔画出错,可苏木只要对着书本,便能精准认出每一个字词来。



    一旁坐着纳鞋底的苏奶奶同样满心惊叹与欣慰。老人家坐在灶膛前的小木凳上,一针一线稳稳纳着厚实的鞋底,时不时抬眸望一眼认真识字学习的大孙子。昏黄柔和的灯火映在她爬满细密皱纹的脸上,将岁月留下的每一条纹路都照得柔和温润,暖意融融。



    她望着苏木专心学习的侧脸,眼底盛满浓浓的欣慰与骄傲,心中暗自感慨,也唯有这般聪慧通透、踏实能干的孩子,才能撑起风雨飘摇的小家,护得家中老小安稳度日。



    年纪尚幼的雨哥儿对书卷充满好奇,小身子趴在光滑桌沿,伸着脖颈往书面上使劲凑,一双乌溜溜的眼珠子,紧紧追着秦臻的手指转来转去。



    他乖乖看了一会儿,便耐不住孩童好动的性子,一颠一颠凑到两人身侧,时不时伸出小手拉扯苏木的衣袖,或是张开小胖手直接遮挡书卷上的字迹,在一旁不停调皮捣乱、撒娇嬉闹。



    苏木伸手一把捞过雨哥儿,将软乎乎的小家伙稳稳箍在臂弯里。雨哥儿扭着小身子肆意扑腾,两只短短的小粗腿在空中不停蹬来蹬去,活泼又可爱。



    苏木抚摸着雨哥儿圆鼓鼓的小肚皮,指尖轻轻挠向柔软的胳肢窝。雨哥儿顿时像一只被捏住尾巴尖的小奶猫,咯咯咯地笑出声来,整个人软软往苏木怀里缩成一团,清脆响亮的嬉笑声瞬间填满整间灶房,驱散了所有沉闷。



    秦臻捧着书卷,眉眼柔和,也忍不住微微弯起嘴角,漾出浅浅笑意。连一旁的苏奶奶也放下了手中的针线活儿,笑得眉眼舒展。



    暖融融的烟火气裹着清甜稚嫩的孩童欢闹,彻底冲淡了白日里争执打闹带来的沉闷压抑。



    油灯的火苗被雨哥儿扑腾带起的微风晃得轻轻摇曳,满屋子人影随之轻轻摇荡,连墙壁上晃动的影子,都像是活了过来一般,在满室欢声笑语里轻轻晃动、温柔缱绻。



    ——



    时序缓缓走入六月,田间水稻禾苗已然抽出青青饱满的穗子,清风一吹,整片田地便翻起层层叠叠的翠绿稻浪。温热的空气里浮动着淡淡清甜的稻花香,山野村落间,到处都透着盛夏丰沛鲜活、欣欣向荣的勃勃生机。



    就在这祥和热闹的时节里,青山村迎来一桩人人称道的大喜事,秦猎户的独子秦朗,与庄家医馆的哥儿庄园大婚。



    秦猎户夫夫二人倾尽多年积蓄,在庄家医馆的隔壁,购置了一间一进四合院,专门留给秦朗与庄园当作新婚居所。



    这般安排周全妥当,庄园平日里可以就近照看庄老大夫,帮着打理医馆的大小杂事;秦朗也能时常抽空返回青山村,跟父亲一同进入后山,采摘珍稀草药,顺带捕猎山中野味,补贴日常开销。



    秦朗的婚事彻底定下后,压在秦猎户夫夫心头多年的重担骤然卸下,两人心头皆是一阵松弛,整个人都变得舒展自在了不少。



    大婚当日,秦夫郎特意邀请苏木与苏奶奶赴宴,还特意在主桌预留了席位,礼数周全,足以见得二人对苏木的感激。



    宴席期间,秦夫郎还塞给苏木一个厚实的红封,里面是沉甸甸的谢媒钱。虽说苏木并非正经的媒人,也不曾专门奔走为两人牵线搭桥,可当初若不是苏木提点撮合,这桩好姻缘断然难以促成。



    秦猎户夫妇打心底感谢苏木,特意包了一百八十八文铜钱,数字吉利,讨一份事事圆满的好彩头。



    苏木几番推脱礼让,实在拗不过夫妻二人的心意,只得笑着收下,转头便将沉甸甸的铜钱塞到雨哥儿怀中,当作小家伙的专属零花钱。



    如今的雨哥儿早已不是懵懂无知、不识财物的幼童,他两只小胖手紧紧捧住鼓鼓囊囊的钱袋,小心翼翼解开系绳往里头偷偷瞅了一眼,知晓这是能买糖的铜钱,当即攥紧钱袋不肯松手,拉着苏木的衣袖不停嚷嚷,想要骑上家中的骡子去镇上买糖吃。软糯天真的话语,逗得苏奶奶眉眼弯弯。



    六月除却秦朗大婚这桩喜事,村中还有一桩颇为张扬的事,便是苏家大房的苏有粮迎来四十整寿。苏有粮平生最爱脸面,早半个月便四处放话,扬言要大办寿宴。



    久未踏足苏家老宅的苏晓非,也特意借着这场寿宴,时隔整整九个月,再度回到了苏家。



    当日宾客满座,热闹非凡。苏有粮穿着一身崭新的棉布短褐,红光满面,端着酒盅一桌桌敬酒,嘴里不停重复着“吃好喝好莫客气”的场面话。



    苏晓非安静坐在客桌角落,慢条斯理地夹菜进食,一双眼睛却不动声色地四处扫动,默默观察着四周的细微动静。



    苏有粮与苏晓非两人心底深处,从未淡忘当初被苏木当众拿捏、揭穿秘事的屈辱画面。那一幕如同滚烫烙印,深深刻在两人心底,日夜反复提醒着他们,苏木是悬在二人头顶的利剑,是心腹大患一般的存在,除掉苏木的阴毒念头,蛰伏至今,从未有半分消减。



    两人暗自揣测,去年唐永填上门惹出的那场风波,时隔日久,应该早已被苏家众人淡忘,想必苏木当众所言的那些话,也无人再记挂在心。



    趁着院中场面混乱,无人留意旁人动向,苏有粮借着去端瓜果的由头悄然离席,苏晓非也顺势起身,拎着空茶壶装模作样地去添水。



    两人装作无意,在空无一人的堂屋里偶然碰面,随口闲话家常聊了两句。



    苏晓非眼底翻涌着浓烈的恶意,他死死压低声线,从牙缝里恶狠狠挤出一句阴毒至极的话:“找机会做掉苏木那个贱人!”



    苏有粮神色阴沉,飞快四下扫视一圈,确认周遭空无一人,从怀中摸出提前备好的钱袋,里面装着整整十两银子。



    他将钱袋塞进苏晓非手中,压着极低的嗓门交代:“再过数月,你寻个合适时机去找苏银姐,让她弄来一小瓶蚀草汁。这袋银子便是她的酬劳,切记不必吝啬钱财,老话讲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



    他眸光沉沉,死死盯住苏晓非的眼睛,又郑重补了一句,“药拿到手万万不可急躁行事,咱们徐徐图之,越是急于动手,越容易露出马脚,引人怀疑!”



    短短两句话交代完毕,二人立刻收敛神色、各自散去,全程碰面不足两分钟。在外人眼中,不过是宴席上两人寻常偶遇,随口闲谈了两句,没有半分异样,自然无人能够察觉,这短短片刻的碰面里,敲定了一场害人夺命的阴毒密谋。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


努力加载中,5秒内没有显示轻刷新页面!

  • 上一章

  • 返回目录

  • 加入书签

  • 下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