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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旺脸上红白交错,在舅舅探究的目光下连句利索话都说不出来。



    兰殊淡薄的目光缓慢落在女人身上,张张嘴,想说什么,但刚提起个话头就有气无力了。



    她是与他同父异母的继姐,在六年前兰殊远赴国外留学时接手了兰家,对外是雷厉风行的兰总,但在儿子面前总会智商骤降。



    他们兰家就算三代之内再辉煌,但毕竟不是郑儒那样手眼通天的人物,在有着百年基业的随家面前,大姐到底有多大的自信,觉得苏旺能受随昇看重。



    随家这一代的长子,天潢贵胄的命,他们这一代人,包括下一代的苏旺,说句不好听的,在他面前只有跪地匍匐的份。



    兰殊轻轻咬住舌尖,忽然伸手拍向苏旺肩膀,苏旺猝不及防,瞪大眼睛很是惊恐地看他,脸上横肉直抖。



    “不说话就是承认了?你把缪斯通说成是我的杰作,把随昇引到我面前。苏旺,你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他话音自始至终都是温和的,甚至有种在安慰人的错觉,包括他大姐在内,病房里一时没人反应过来他是来问责的。



    “我真的很好奇,你到底跟随昇说了什么,让他一天三次往我店里跑,嗯?你告诉告诉舅舅?”



    兰殊最后是被他大姐撵出来的,女人满眼通红,脸上还有未干的泪。



    “旺旺手都断了你还刺激他干什么?你要把他逼疯吗?兰家那么大的基业六年前你话都没留一句就扔给我,出国四年也没闯出个名堂!现在旺旺是好心办了错事,他本心是把你引荐给随少爷,你到底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苏旺住在环境上等的病房,兰殊甚至怀疑整层楼只有他们三个,她这样尖锐的嗓音都没招来任何人。



    兰殊被吵得太阳穴突突跳,这几天心里从未消退过半分的郁气已积攒到可怖的程度,透过门缝看到蒙着被子缩在床头的苏旺更是要气疯了。



    他生气跟别人不一样,越是气急,思维越是冷静,直指房门:“他本心不坏?那他为什么要把兰家的烂摊子扣在我身上?我六年前就说过,从此我和兰家一刀两断,兰家那些混账事别算在我头上!”



    “可是你听吗?你们听吗?这几年明里暗里打压我的展会,回国后更是到处散播风声,说缪斯通是我研究出来的,说我是百年不遇的医学天才,说兰家全权交托在我手上!”



    “缪斯通是兰瑞江二十年前研究出来的到底要我重申几遍?你们把这潦草的谎话扣在我脑袋上到底是怎么想的?!”



    兰殊一通吼,吼完只见他大姐反手掩面哭泣,兰殊烦躁地扯松领结,后倚在墙面,刚才突然爆发的情绪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平心而论,大他将近二十岁的大姐对他很好,小时候的兰殊被按头学医,美术雕塑在父母看来是旁门左道,他的第一套水彩颜料还是大姐偷偷攒零花钱买的。就是这一点,兰殊曾发誓,将来一定要对她好。



    只是……



    只是人都会变的啊。



    兰殊喘息良久,干哑的喉咙滚了滚:“……对不起。”



    不管怎样,女士面前发火都很没风度,兰殊道过歉送她进去病房,而他脚步停在门口。



    女人忽然拉住他的手。



    她转过脸,眸子里是情真意切的伤心,她哽咽道:“兰殊,这个家,还有姐姐,你都不要了吗?”



    兰殊没回答,这个问题的答案他六年前就说过,只是无人在意。



    良久良久,他抬起头来,将滑脱的眼镜推回原处,唇舌苦涩:“大姐,你真的在乎我的答案吗?”



    女人咬住唇,久久不语。



    兰殊拂开她的手,心里明白,这次依旧是他大姐一成不变的示弱手段。



    他抬腿离开,走出三步远,女人尖锐的声音猝然响起,比起方才有过之而无不及,像是亟不可待索他性命的厉鬼。



    “兰殊,你生来是兰家人,兰家和你一体同存,你这一辈子都摆脱不了兰家!”



    兰殊脚步不停,仿佛根本没听见这话。



    



    林子墨一口气卖出二十八个玩偶后心情舒畅到可以跑三千米,笑盈盈给客人打包玩偶,声音软绵地回答客人仿佛无穷无尽的问题。



    客人是一个青春洋溢的男大学生,有着一双无辜的狗狗眼。说是被身边的阿姨介绍过来的,他前后来过四五次,跟林子墨也熟悉不少。



    “哥哥,你一直都在这家店工作吗?”



    林子墨对于有利可求的人总是下意识迁就:“对呀,我应该会上班到这个月月底,如果要买玩偶可以来找我哦。”



    他还给男大塞了一张实体优惠券,是前两天缠着兰殊让他加上吸引回头客的,兰殊当时说他这样干会拉低店里档次,林子墨嘟着嘴巴呛他,有钱赚就好嘛。



    男大从他手里接过优惠券时指尖短暂和他相触,声音飞扬着飘过:“好啊。不过哥哥,我能不能在你们店里的臭脸老板不在的时候过来?”



    林子墨听到这个陌生称呼一愣,半天没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谁。问道:“你说的是那个穿制服的高中生吧,他可不是店里老板呀。”



    男大摇摇头,他环顾四周,末了才倚靠柜台和林子墨低语:“不是,是那个总穿白色西装的男人,他总站在柜台后面喝茶,应该是老板吧。”



    他这样一说林子墨就锁定了目标,但他依旧疑惑。兰殊脸上总是挂着设定好程序一般的笑脸,怎么在他嘴里就成了臭脸?



    林子墨想追问,但门边风铃声响,打断了他的疑问。男大看看时间,说自己要回校赶早十了,拒绝了林子墨的相送,和刚进店里的男人擦肩而过。



    大冬天的,男人只穿一件夹克,戴着机车头盔,林子墨走出柜台迎接,温和笑意融开在粉白的脸蛋上,他有点期待能抱抱这顶看起来就很拉风的红黑配色的头盔。



    木门合拢,风铃声也逐渐沉寂,但这个高大男人还没有摘下头盔的打算,林子墨狐疑仰头看他,只见他拨开漆黑镜片,露出一双铅灰色眸子。



    眉心是驳杂的血痕,夹杂泥灰。



    他眼眸弯弯,说一口流利的中文:“手腕上的烫伤还疼吗?”



    被觊觎的安眠人偶



    “随昇被扣在家里补课,托我过来拿他预定的玩偶。”



    “宝贝,你很怕我吗,怎么站这么远?”



    林子墨被他这样点到一股恶寒直扑面门。他们两个担得起一句素不相识,这人到底有多自来熟才能叫他宝贝叫得这样顺畅。



    上次被烟头烫到手腕的坎还没过去,林子墨对他无比冷淡,远远站在柜台后,连挡板都放下了,声音淡淡:“兰殊这些天要去医院看亲戚,那批玩偶最快下周才能做完。这些我已经告诉过随昇了……”



    所以随昇有什么理由让他白跑一趟呢?



    答案是没有理由。



    林子墨点到即止,现在兰殊不在店,为了人身安全,他说话做事都得掂量着来。



    那栗色卷毛眉眼弯弯地倚靠在展示柜上,仿佛没听出林子墨的言外之意:“啊,要下周才能做好吗,随昇也不说,叫我白跑一趟。”



    他话不停,抱胸走近,林子墨能感受到他打量货品一般的目光落在头顶。



    “不过也不是彻彻底底的白跑一趟,宝贝,反正也没客人,要不要跟我出去玩一会儿?”



    林子墨皱眉:“我又不认识你。”



    那卷毛强词夺理:“但是我认识你呀。”



    他仿佛不知道惹人嫌三个字怎么写,不容忽视的块头直往林子墨面前凑:“街边有家新开的清吧,氛围很好,你被兰殊拘在这个小小的玩偶店里,还没见识过外面的新奇吧。”



    他话中蕴含着某种只要稍加思索就能领会的深意,林子墨听到末尾心头凛然,他强自镇定抬头看去,漆黑瞳孔猛然一缩。



    深邃的西方骨相让男人看起来更凉薄残忍,他突如其来伸手攥住林子墨下颚,脊背连弯都不弯,像是拎一只死透的兔子般漫不经心,扯得林子墨一趔趄,桌上座机锵然落地,弹簧绳惨兮兮悬在空中。



    林子墨眸中是来不及掩饰的惊惶,迫于男人的姿势,他只得高高踮起脚,双手死死扒住他青筋暴起的手臂,含糊的呜咽从喉中涌出。



    男人脸上带着新奇,凑近他,隔着几厘米的距离打量他,林子墨的挣扎在他面前根本不够看的,摸索着抄起桌上的圆珠笔就要往他手臂上扎去!



    意外之下没人能控制力度合宜,林子墨细长的指节攥出青色。



    仅仅是零点几秒,笔尖撕裂空气,却在擦过男人皮肤时被他轻飘飘挡住。紧接着林子墨手腕被他翻折出脆响,反压到桌面,他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砰——



    “啊——啊——”



    林子墨发出短促的,惊惧到了极点的叫声。



    男人不知何时松开了对他的钳制,林子墨一手按住桌沿,而另一只手的无名指指根,被深凿进桌板的笔身擦出灼烫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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