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5/5)

    这是汪海龙的声音,他坐在凳子上,紧紧挨着卫小光。

    我们二人直起腰,面向他走了过去。

    「跪下!」

    汪海龙又一声吼。

    挨批斗时我们除了噘着,跪着也是经常的事儿,给卫小光等革命领导跪着听

    训也是常事儿,但给同在一个班上课又与我们基本同龄的汪海龙跪着,却是从没

    有过的事儿。

    我不动,嘎柳子也没动。

    正僵持着,教室门口传来一个声音,「反革命分子不打不倒哇!」

    接着又是第二声、第三声,我们班的或非我们班的同学开始起哄了。

    我们看了看卫小光,他仍然坐着不言声,我们知道不妙,先是嘎柳子,双膝

    一弯,跪了下去,我仍然不愿意接受这现实,但眼前的现实却……「鲁小北不老

    实,把他捆起来继续斗。」

    又有人在喊。

    我又偷偷看了一眼卫小光,他也正看着我,我没敢再抗拒,便跟着也跪了下

    去。

    「啪」、「啪」

    两下,汪海龙左右开弓,我和嘎柳子分别挨了一个耳光,「还敢抗拒无产阶

    级专政,我看你们是反革命复辟之心不死呀。」

    仗着卫小光在场,同龄又同学的汪海龙象对待奴隶似地对着我们喝斥着,我

    们二人紧紧地贴着汪海龙的膝盖跪着,双手规矩地反背在身后,使劲地看着地面

    。

    「说,还敢不敢继续对抗?」

    先是嘎柳子地回答:「不敢了。」

    我迟疑了一下,很快便也回答:「不敢了。」

    同班的和不同班的男女同学们围观着,女同学们不时地私语着什幺,男同学

    则有的欢笑有的起哄,我们跪在同学们围成的圆圈里,那滋味……无法形容。

    好在持续的时间并不长,很快第四节课上课了,我们便重新回到属于我们的

    座位上,听老贫农给我们诉苦讲课。

    再比如这天下午积肥劳动,干了一个下午,同学们都累了,便找了朝阳的地

    方,围坐在一起避风休息晒太阳。

    可就在这空档里,那个因为揭发了其母亲用载有江青图像的报纸擦屁股而刚

    刚成为可教子女的孔卫红,突然站起来对着大家倡议道:「伟大领袖毛主席教育

    我们,阶级斗争要年年讲,月月讲,天天讲,今天,我建议,趁休息的空,召开

    地头批斗会,批斗反革命狗崽子鲁小北和新生的阶级敌人柳冬至,革命的小将们

    ,你们说,好不好?」

    十分遗憾的是,尽管早就在全校吹响了批斗并与我们划清阶级阵线的革命号

    角,同学们因为看不起这个出卖自己亲人并经常牵着母亲游街的孔卫红,所以多

    数同学并不理她,只有巴不得我们天天挨斗的孙玉虎、汪海龙这些斗争最积极的

    红卫兵骨干,在给她打着气。

    但这位可教子女并不气馁,仍然对着我和嘎柳子大声命令:「柳冬至、鲁小

    北,给我滚过来噘起来!」

    看着象个小丑般表演的这个又瘦又高的女同学,我和嘎柳子自然不会放她在

    眼里,但迫于近期的形势和当场还有革命者的观看与监督,我俩还是磨蹭着

    站到她指定的位置,噘起了屁股,背起了双手。

    但这样的情况持续了不到五分钟,我们班的指导员赵小凤便对大家招呼起来

    :「干活了干活了,早干完早收工。」

    说完又招呼仍然低头弯腰没敢起来的我和嘎柳子:「你们两个,过来干活,

    要在劳动中改造你们的反革命思想,听到没有?」

    我二人都应声回答听到了,于是便起身和同学们一起劳动,一场不到五分钟

    的批斗也就结束了。

    还比如一个白天,我们农村中学的八九两个年级全天参加给广梨装车外运的

    劳动,劳动的地点就在这梨树的海洋中间的一处独立小屋前的小型空地上。

    广梨是我们公社产量最大的梨种,刚刚摘下来时不能吃,太涩,太硬,无法

    入口,要放上半个冬天,等到腊月时,才会变软、变甜,才能吃。

    这个时候的广梨已经能吃了。

    中间休息时,干累了的社员与同学们都靠在一筐又一筐摞的象一座座山一样

    的梨筐上休息,好多人挑出个大体软的广梨大吃起来。

    这时,在两个如狼似虎的民兵的押解下,五花大绑着的许还周被押过来,这

    叫巡回批斗,今天正好巡回到我们劳动的这个生产队。

    许还周这人当年是最坏的,因而群众的斗争积极性也最高。

    那本来就不是一个有秩序的场合,加上民兵的鼓励,不少社员上去抽耳光,

    抽皮带,抡鞋底,打得许还周一个劲的哭叫。

    也就在这时,一个已经二十多岁并不年轻的革命社员提出了一个建议,要许

    还周的女儿,比我还低一个年级的许玲陪斗。

    这建议很快被采纳,于是那个曾经仗着许还周在学校里不可一世的许玲站到

    她父亲的身边,陪同坐起了喷气式。

    一个曾经与我打过架的青年民兵站起来,大声吆喝,「让鲁小北和柳冬至上

    去一起陪斗。」

    在那个人民群众当家作主的年代,我和嘎柳子同样被按到了许还周父女的旁

    边,低头弯腰举臂地陪着挨斗。

    许还周是不得人心的,群众对他充满了仇恨,自然不会只是让他噘着。

    批斗会只进行了一会,就有社员将吃剩下的梨核向他打去,梨核打在他的身

    上后掉落到地上,便又有人起哄命令许还周将那梨核吃下去,群众一呼百应,两

    个负责押解的民兵的枪托子也上前伺候,这个昔日跺一脚全公社颤抖的许还周双

    臂反绑着,被迫双膝跪下,将上身弯下,用头去够到那个梨核,将沾了群众口水

    与泥土的梨核咬到嘴里,嚼了嚼,吞咽到肚子里。

    就象那着名的破窗理论一样,开始时许还周一个人噘着,并没有人动他,可

    当有的人开始动手后,便一发不可收拾。

    于是有人别出心裁,将吃剩下的梨核放到自己脱下来的臭鞋里,要许还周趴

    过来吃下去,还有的将嚼烂了的碎梨渣子吐到随手捡起的破碗碴子上命令他象狗

    那样舔着虼,更有些嘎小子,就将梨核用脚趾夹着直接喂给他吃……极可怕的示

    范效应漫延开来,那个长的象个冬瓜似的铁姑娘队长吕凤珠看到这里,也禁不住

    立马效彷,亮起破锣似的嗓子大声命令我和嘎柳子过去接受她的批斗,喜欢看热

    闹的民兵和群众立马配合,几个人上来,按住我和嘎柳子的脖子把我们押到吕凤

    珠的面前,并踢踹我们的后膝强迫我们跪到了她的面前。

    她举着一个啃剩下的梨核,对着我和嘎柳子,「我这有一个梨核,你们谁想

    吃?」

    的群众围拢过来,起着哄地有说嘎柳子先吃,有说要我先吃。

    最后,吕凤珠将那梨核塞进了嘎柳子的嘴里,「好好嚼嚼,给姑奶奶吃下去

    。」

    嘎柳子艰难地吞咽下那个从她嘴里吐出的梨核,脸上写满痛苦。

    「这还有梨渣子,不能浪费,全奖励给你。」

    这头肥的全身皮肤象要撑破了的吕肥猪,用两支肥肥的手,扬起嘎柳子的头

    使之朝天仰着,又掰开他的嘴,然后伏下身子,将她的嘴对准嘎柳子的嘴,将那

    一大口嚼了半天的呈煳状的梨渣子全部吐进了嘎柳子的口中。

    嘎柳子眼泪出来了,脸胀的通红,喉咙里咕噜噜直响,几次欲呕,社员们却

    是一片欢呼。

    「鲁小北还没得吃呢,喂他一个呀!」

    有的群众开始把矛头指向我,并推荐这个那个来进行,但被推荐者也都是口

    上说的来劲,却并不亲自实施,最后仍然还是推荐吕肥猪。

    这头肥猪欣然答应,拿起一个广梨快速地咬着,一边吃一边含溷不清地说,

    「别着急,这个是鲁小北的。」

    「用脚喂他。」

    一个三十多岁的女社员喊出这句话来,接着是一片响应。

    这个特别缺心眼又特别胆大的从不知道害羞的铁姑娘队长,在男女社员与红

    卫兵小将的鼓舞下,竟然真的从布鞋里拿出了一支没穿袜子的肥肥的脏脏的脚丫

    子来,然后将那个吃了一大半的梨核,夹到了那密咂咂的胖脚趾之间,直直对着

    我举过来。

    我的身后立刻有好几双手推着我,「快吃,快吃呀!这幺好的美味快吃呀!

    」

    「快吃,吃下去今天的批斗就到此为止,快点快点。」

    又有人揪住了我的耳朵,将我往那臭脚推去,无奈地,我的嘴凑近那散发着

    恶臭的肉肉的脚底,张口咬住了那个梨核……「好不好吃呀!啊哈哈……」

    一望无际的梨树林中响起革命者胜利的笑声。

    在经过了一次又一次的革命斗争后,革命者感觉我和嘎柳子已经被批倒,在

    保证质量与效果的前提之下,大队革委会召开了有本大队全体社员和中学全体师

    生以及全公社各生产大队代表参加的批斗大会,用当时公社群专队代表的话说,

    批斗会圆满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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