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0章 遭天灾祸不单行赴民难白巫舍身(8/8)

    囡囡推开栅门,惊叫:“爷爷,快看,又下雨了!”

    “乱讲!”老园丁嗔道,“晴朗朗的天,火光光的日头,哪能下雨哩?”

    “看呀,天上有云!”囡囡扔下背上的小艾捆,抬头望天,乍然惊道,“爷爷,快看,是我阿姐,她在天上呢!”

    “呵呵呵,”老园丁看向天空,笑了,“是有块白云。”盯住那云看一会儿,又看看四周,敛起笑,半是诧异,“咦,只这一朵云,飞那么高,还能落下雨水来,且这雨水不偏不倚,刚好洒在咱家这块地里,真也奇了!”

    “不是白云,是我阿姐,是我阿姐,是我阿姐!”囡囡带着哭音迭声抗辩,“她在天上呢,她在哭呢!”朝天上挥手,大声哭叫,“阿姐,阿姐——”

    “唉,你呀,”老园丁苦笑一声,摇摇头,放下背上的艾蒿,将大小两捆全部解开,一一摊在空地上,“真就是个孩子!”

    蓦然,囡囡就如疯了一般冲出栅门,向西飞奔,边奔边叫:“阿姐,你等等我,你不要走,你等等囡囡,阿姐……阿姐……”

    “咦?”老园丁怔了,抬头看天,果见那块云团正在向西北方向飘逸,且飘得极快,越飘越远,不一会儿就望不到了。

    老园丁走出院门,抬头西望,见囡囡已经跑到路的尽头,站在一个土堆上,两只小手朝天高扬,仰望西天,哭个绝望。

    “唉,这孩子,”老园丁连连摇头,一步一步地走向囡囡,“刚刚还是好端端的,哪能说发疯就发疯了呢?还嫌这个家里不够乱吗?”

    随着屈平屋顶的那团白云飘向西北,由荆门、郊郢等邑引发并弥散开去的瘟病奇迹般地消失了。已经罹瘟并被白云隔离开来的屈遥及几个巫女也都痊愈。

    当然,最先痊愈的是病得最重的屈平。

    将近午时,在囡囡为追不上飘在天上的那块白云而哭得稀里哗啦时,屈平醒了。

    屈平睁开眼,看到了全身赤裸的自己与同样赤裸的白云。

    白云伏在他的身上,全身松软,但依旧抱着他。

    “云妹?”屈平盯住她,惊呆了。

    白云的脸上有不少黑色斑点。

    屈平伸手抹去,斑点没了,再一看,是沾上的黑水。

    屈平刚刚吁出一气,猛见自己胳膊、手臂上满是一条一条的黑色汗道,再看身上与腿上,到处都是,斑斑点点,条条行行。

    天哪,他自己竟然成个黑人了。

    屈平乍然明白,是自己身上的瘟毒排出来,化作汗水,沾在白云身上了。

    一定是白云用她的功力帮他排出来的。

    白云这是累瘫了。

    一股暖流从屈平心头涌起。屈平将她小心翼翼地放到榻上,轻轻盖上薄被,见屋中放着一盆清水,将自己匆匆洗过,穿上一身干净衣服,到室外水缸里舀盆水进来,帮白云全身上下擦洗一遍,为她穿上巫衣,这才觉得饿了,遂掩上房门,出去寻吃的。

    屈平刚刚走到灶房门口,柴扉处面传来孩子的伤悲哭声。

    是囡囡的声音。

    屈平急走出去,望到老伯带着囡囡正从远处走过来。囡囡仍在伤心悲哭,小肩膀一抽一抽的。

    屈平松下一口气,缓缓迎上去。

    看到屈平,囡囡飞跑过来,上气不接下气,哽咽道:“阿……阿叔,快……快追我阿姐,她……她飞走了!”指向西北天空。

    屈平怔了,抱起她,顺着她的手看向西北方的天空。

    天是兰的,没有一丝儿云。

    “快呀,阿叔!”囡囡急了。

    老伯走过来,怔了:“屈大人,你的病好了?”

    “好了!”屈平笑笑,抱起囡囡走回柴扉。

    “阿叔——”囡囡挣扎,闹着要下来。

    “这孩子疯了!”老伯笑道,“方才天上有块白云,朝咱屋顶下雨,我正觉得奇怪,囡囡说是她阿姐在天上哭哩,你说这孩子……”

    屈平心里一抖,打个惊战。他听说,六岁之前的孩子天真纯净,可以通灵,而囡囡不到六岁,今朝应验了。

    屈平放下囡囡,飞也似的奔向柴扉,跑向他的房间,推开房门。

    白云依旧躺在榻上,静静的,脸上安祥,小口微微张着。

    屈平拿手挡一下她的鼻孔,仍有气息。

    屈平吁出一气,正自思索,目光瞥到几案上。

    几案上面,几块竹简整齐地排在一起。

    屈平走过去,拿过竹简。

    屈平的眼直了,屈平的手僵了,屈平的心抖了。

    短笺上是几行绢秀的字:“平哥,白云这就飞了,飞到很远的地方。百日之内,请阿哥带妹到巫咸山,把妹交给巫咸庙中的鹖冠人,我的外公,请外公将我供奉给我的神。你的妹,白云。”

    猛地,屈平反应过来,扔掉几片短笺,扑到榻上,一把抱起白云:“云?云?你醒醒!你快醒醒!”

    白云没有任何反应,只有一缕悠悠气从她的鼻孔里出入。屈平以手指挡她鼻息,方才觉出这气息极其缓慢,一息几乎等同于他的三息。

    屈平伸向她的手腕,搭脉。

    脉膊仍在,但已弱到他几乎摸不到。

    屈平震惊了。

    屈平的耳边响起囡囡声音:“阿……阿叔,快……快追我阿姐,她……她飞走了!”

    接着是老伯的声音:“方才天上有块白云,朝咱屋顶下雨,我正觉得奇怪,囡囡说是她阿姐在天上哭哩,你说这孩子……”

    屈平凝神苦想,思绪由白云的短笺到她化作白云向西北方向飘走。

    西北?屈平打个惊战,眼前浮出太白山,浮出共工大神。是的,一定是共工大神为报私怨,先使洪水淹没荆楚,再放瘟神祸楚,白云一定是为救他屈平,被共工掳到太白山去了。

    屈平的心弦急速拉长,由当年楚国先祖祝融乘天火之威将共工逐到北冥,到共工借用这个庚子年的天水之威复杀回来,淋塌楚国先庙祝融大神;由怀王梦到先庙着火,到怀王逐走昭阳,偏信张仪、王叔与靳尚;由怀王与他共赴香池,到怀王不听忠谏,偏信靳尚虚妄之辞;从淅水之战到犁铧之禁,再到盐战;从招魂台遇到白云到教他跳巫舞到巫咸庙为民治病到……

    屈平越想越多,越想越远。

    随着头绪不断增多,心绪不停转换,大病初愈的屈平的心弦在一片错乱中越拉越长,终于,随着咔嗒一声脆响,繃断了。

    屈平的心弦断在白云这儿。

    此时此刻,白云就在共工手里,而在共工的威势面前,巫咸无奈,祝融不敌。

    面对这样一个超级对手,肉胎凡身的屈平绝望了。

    屈平将白云抱在怀里,紧紧地抱在怀里,任由两行泪水哗哗淌下,洒落在白云脸上。

    屈平忘记了饿,忘记了渴,忘记了所有的疲惫与无奈,一句接一句,反来复去地吟咏起曾为她量身订制的诗行:

    浴兰汤兮沐芳,华采衣兮若英

    灵连蜷兮既留,烂昭昭兮未央

    蹇将憺兮寿宫,与日月兮齐光

    龙驾兮帝服,聊翱游兮周章

    灵皇皇兮既降,猋远举兮云中

    览冀洲兮有余,横四海兮焉穷

    思夫君兮太息,极劳心兮忡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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