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七十四)元日上(1/1)
转眼,逢元日。
以往这时候,辽东的雪大概已堆了三四层厚,山前山后,莽莽荡荡的白,女真的营帐扎在避风的平处,团聚成村落模样,再围圈粗大结实的篱笆。一撮一撮仿佛长出的冬菇,袅袅升腾的热气带着奶酪香,每家帐里都得煮两大锅的酥油茶。
寒风凛冽,吹不散雪原的歌声。
海棠已开得落败,光秃秃的枝杈上挂起的晶莹的冰花,完颜什古站在廊下,戴顶厚毡帽,披条暖和的羊羔氅,双手负在身后,望着被雪濯得发蓝的天穹,默然无语。
枢密院大半是汉官,军营里几乎全是女真,各有习俗,不能强按哪头的习俗来过节,完颜什古挑折中的法子,聚餐时,汉人和女真的吃食都上桌,以此为媒,让两方互相了解。
有朝一日,山东河北,乃至天下的汉人和女真都能和平共处。
好容易应酬完,得些闲在府里休息。
比起整日殚精竭虑,做梦都要当天下人皇帝的完颜什古,盈歌胸无远志,反而松弛得多,皇帝还是都统于她没区别,最重要的是能吃肉。
算准要宰杀活羊,盈歌梦里都是香喷喷的烤肉,她早早起来,兴致勃勃到灶房转悠。五嫂随朱琏走了,饭菜的花样少许多精致,但不打紧,她要些荤肉,按习俗该煮一锅酥油茶,咕噜噜地冒奶泡才香,否则这年过得实在没味儿。
不在上京,但风俗得有。
没找到很大的锅,找到个煨药汤的小瓦罐,反正只两个人,盈歌撒两把大叶茶进去,加点儿粗盐,切块奶酪,倒入水和羊乳放在红泥小火炉上慢慢煮。
奶香四溢,她心情好,眼睛又去瞟桌上摆的那一整条羊腿,咽了咽口水,见完颜什古还杵在廊下发呆,要不自己吃好了。鬼鬼祟祟地割一大条肉下来,塞嘴里,盈歌心满意足,眯起眼睛,正要细细咀嚼其中的滋味,忽然——
“你吃独食?”
“”
怪会挑时候,盈歌暗自埋怨,腹诽完颜什古脑壳后面是不是多长了双眼睛,不过肉都在嘴里了,不可能吐,她鼓着腮帮子,嚼碎了吞咽,抹抹油汪汪的嘴巴,“这不是给你留了吗?”
明明是她没来得及吃,完颜什古笑笑,也割条肉,大马金刀坐盈歌对面,一面吃,一面耸了耸鼻子,“闻着不错,你有没有加盐?”
“加了。”
操起勺子伸进罐里搅拌,乳酪已经融化,奶香四散,盈歌舀一碗给完颜什古,二人以此作酒,碰碰碗,就着羊肉,大快朵颐。
南地汉人皆爱饮茶,完颜什古把从宫里得来的茶饼撬开来煮,觉得不如上京的大叶茶,她每次加羊乳进入,被赵宛媞说是暴殄天物。
酥茶滑润,乳酪滋味浓厚,腹里暖融融的,浑身通畅,完颜什古喝得美滋滋,然而,思绪竟借由茶跑到赵宛媞身上,元日是大节,她应当去看看她。
“盈歌,你不会想朱琏么?”
不讲什么礼节,盈歌吃得粗鲁,咕噜咕噜早喝了两碗茶,听见完颜什古问,一怔,顾着吃肉喝茶,没回过神来,愣愣地瞧着完颜什古,上嘴唇沾层白白的奶皮。
“想吧。”
舔舔嘴巴,悄悄打个嗝,盈歌将碗搁下,提到朱琏,心底荡出细腻的涟漪,她微微笑了笑,拿勺子搅拌剩下的酥油茶,眼神温柔,“她是好女子,我相信她会照顾好自己。”
顿了顿,“柔嘉年纪太小,又是汉女,不适合待在军营,否则,和上京被迫入帐的女子们有什么区别?总不能让她以后也去哪个的帐里当奴。她们回去比在我身边安全。”
“你就没想过让她留下?”
盈歌摇摇头,她爱朱琏,也很相信她,那般美好聪慧的女子,有她无她都会活得好。
完颜什古沉默,她半晌没说话,渐渐蹙眉,对盈歌的心思感到十分困惑,可能天性使然,在她想来,赵宛媞是她的妻,只能被她照顾,别人都不行。
可惜,事不遂她愿。
又吃些羊肉,随便闲聊,不过,完颜什古有点儿心不在焉,她始终挂念赵宛媞,虽然头疼,但也为她伤神,肚里饱了,她擦擦手,借口透气,把盈歌撇在屋里,独自去东跨院。
炭火拨得很足,衣裳和饭食都按原先的份例供给,完颜什古不曾亏待,哪怕不特意过来,也时时关注,仆从们不敢怠慢,早把今日的饭食送到屋里。
赵宛媞坐在炉边烤火。
生长在南方,宫里奢靡,把人养得娇,赵宛媞畏寒,虽然屋里烧了两个炭盆,仍觉得冷,她拢了拢狐皮氅,肩膀瑟缩,伸开手凑近炉子取暖,用力地搓了搓。
试图让身上暖和,可北地本就比南方酷寒,大雪飘飞,冰霜封冻,凛冽的风无孔不入,尽管待在屋里,窗户只开一扇透气,赵宛媞依然觉得浑身下上冰凉,冷飕飕的,忍不住打个颤。
“赵宛媞?”
推门入内,迎面一股干干的热气,夹合些难以言说的香燥,似是赵宛媞身上的淡香,熏得人晕头转向,完颜什古愣了愣,绕过屏风,挑起帘一看,见赵宛媞前后围了两个炉子。
人却瑟瑟缩缩耸成一团,似乎还是冷。
“”
知道赵宛媞怕冷,所以才多拨几斤炭送来,完颜什古暗自叹气,扫眼桌上的饭菜,羊肚羹,烤羊肉,一碟咸菜,一碟脆瓜,白芍饼子,都是新鲜做的。不过,五嫂随朱琏走了,灶房里做的菜式不如之前花样多,大约不太合她的胃口。
肚里空空的,当然抵不住冷。
羊肚羹已经凉透,漂一层薄薄的油,完颜什古让人把菜全撤下去,换热腾的来,又去自己院里,见盈歌不在,趁机把她煮的酥油茶连罐带炉都端走,摆到赵宛媞的屋里。
天干气冷,寒风呼啸,盈歌喝得满足,周身暖融融的,只不过肚里全是水,她往瓦罐里再加些羊乳,茶叶和奶酪,悠哉悠哉,晃晃悠悠地去解手,美滋滋想着再喝两碗去睡觉,回来一看,空空如也,小火炉也凭白消失,顿时傻了,大惊失色。
“我的炉子!我的酥油茶呢?!”
完颜什古的耳根子莫名一阵滚烫,肯定有谁在背后说她,但现在顾不得,她尝了尝酥油茶,添进茶叶和羊乳后,盐味淡了,完颜什古想赵宛媞喜欢吃甜的,索性加些蜂蜜进去。
“喝点儿,身上会暖和些。”
舀两勺盛在碗里,递给赵宛媞,她依旧不愿理她,完颜什古来了半天,她视若不见,好像面对一只飘荡的鬼,始终不出声,一如既往地犯倔。
连日如此,完颜什古都习惯了。
“盈歌煮茶的手艺很不错,”抓住她的手,硬把碗塞赵宛媞手里,她不想说话,她也不强求,把炭拨得旺些,看着瓦罐里的酥油茶,自说自话:“我阿娘煮酥油茶总把茶叶放得很多,其实她不爱往茶里添奶添盐,但辽东只产大叶茶,光水煮不好喝。”
“阿鲁煮的酥油茶最好,我经常跑去她帐子里,应该是她教的盈歌。”
阿骨打帐下的女人们都住在一处,完颜什古的母亲是汉女,即便她颇得宗望的欢心,肯与她交好的也极少,除了纳兰,便是阿鲁与她来往,她很温柔,说话轻声轻语,对孩子们都好,完颜什古常去蹭吃的。
捡从前的事讲给赵宛媞听,若是没闹这出,她很愿意了解完颜什古的过去。
可现在,赵宛媞只关心一件事。
“我什么时候能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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