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七十三)妥协(1/1)

    经两通大战,完颜宗弼灭亡南朝的宏愿破灭大半,完颜什古抓住时机,借完颜宗望之“口”,挑明以后与宋合议,以及纵放秦桧,鼓动他挑唆南朝君臣,为大金攫取利益的暗计。

    这次,完颜宗弼没再异议,难得说“善”。

    东路军没抓到赵构,西路军当然也不顺利,尽管完颜娄室能征善战,破潼关,占京兆府,凤翔、拢州等地,仍未使西军顺利推渡,二次攻占汴京。建炎四年,七月,张浚收复鄜州,吴玠复永兴军,其余州县大多附降,民情激愤,抵抗浪潮汹涌。

    “叔叔此去绝不可轻战,当与五叔多商议才是。”

    “嗯,”被完颜什古使计救出黄天荡,宗弼记这个情,告知宗辅的来信,以及完颜晟决定对陕西用重兵,并询问完颜什古的看法,“娄室病重,你看这回与宋再战,能有几分胜算?”

    “父亲与我谈过,”装模作样看一眼身边的完颜宗望,好似他真的提前与她商议过,完颜什古一直关注宗翰的西军,更通过宗辅了解许多动向,“叔叔前来时,父亲已料宗翰要对陕西用兵,他的云中府在西北,所以才写信给五叔,要他前去云中府效力。”

    “哼,他不知在陛下面前说几回了,陕西重陕西重,不都是为了他自己的西军?”

    东西两路军已各自的元帅府为统治的轴心,宗翰自然要争陕西,完颜宗弼与他向来不对付,不免在兄弟和完颜什古面前抱怨,完颜什古一笑,任他说,随即巧妙跳开话头,道:“五叔最是仁厚,娄室骁勇,叔叔前去他们营中助战,如虎添翼,我想不成问题。”

    “至于娄室的病,我听说他似乎有所好转。”

    完颜娄室并非阿骨打的亲血,心思单纯,从不居功自傲,不似宗翰有谋权之心,完颜什古跟在阿骨打身边时,有幸随他打过战,完颜宗弼对娄室也多有佩服,自然关切,“以我看,这回别让他掺和,能到燕京休息最好,不然怎么扛得住,就怕他不肯。”

    “对了,侄儿,还有一事正要与你说,”感慨一阵,宗弼将话头扯回,他往前探了探,稍微压低声音,道:“你可知,宗翰已三次上表要陛下立合剌为太子?”

    合剌,完颜宗峻的长子,阿骨打的嫡长孙,刚满十一岁,完颜宗翰很属意他,借口遵循祖训,想让完颜晟放弃自己的长子蒲鲁虎,立合剌为太子。

    “父亲的意思是,合剌合祖规,蒲鲁虎不违宗法。”

    只讲继承,表述相当圆滑,宗弼心中了然,懂是要再等等,两头下注,他看了看宗望,完颜什古立即操纵蛊虫做出回应,宗弼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没再把话讲明,“算了,也不急。”

    四日后,拔营起寨,宗弼领军前往陕西。

    与宋的战争仍未停歇,只是从两路并进转向西北,宗弼势必要彻底拿下陕西,由此再往川蜀延伸,甚至想要征服西夏。曾经威震西北的章楶已故去多年,种师道病死,西北军被连年的战争消耗,早不如前,此番宋军胜算或许不大,但能转移金军的势力,保住江浙。

    这结果大概是赵构想要的。

    和谈依然不到时候,完颜什古未免发愁,她不想一直打战,徒劳消耗东路军的精锐,更想拿兵来镇压境内的起义军或者土匪,好能腾出手发展耕种,弥合与汉地的隔阂。

    不过,头疼的事不止这一件。

    在偏厅里独自坐着,完颜什古靠进软垫,斜倚扶手,任凭思绪飘荡,她借由蛊术,已夺得东路军的权柄,更要谨慎为先,一步看十步,为将来的路谋算——万一没能如愿,可否能有后手。

    不知不觉喝进三壶大叶茶,肚里全是水,完颜什古去解了个手,在院里随意走走,没一会儿,盈歌来了。

    “郡主。”

    “你觉得,我能当皇帝么?”

    庭院里无人,粗使的仆妇和杂役都被屏退,但她突然问,盈歌措手不及,有点儿懵,看着完颜什古,挠挠后脑勺,“我,我觉得应该能吧?”

    擅战,但不擅权术,完颜什古笑笑,没为难她。

    “赵宛媞肯吃饭么?”

    “嗯,闹过那回以后,没再绝食了。”

    “”

    她有多想囚禁她,她就有多想归宋。

    赵宛媞有时候真的像块石头,捂不热,砸不碎,又冷又硬,她那顽强的固执总用在令人始料未及的地方,叫完颜什古束手无策,她叹口气,扭头望向院里种的海棠树。水粉色的花骨朵倒在柔和的风里摇颤,有几朵早开,灿烂娇艳,蓬绽的花瓣像美人的笑颜。

    “郡主,”盈歌道:“你如果再拖,帝姬怕会撑不住的。”

    她两个的事轮不到她多管,可赵宛媞一心归宋,宁折不弯,大概抱定必死的念头,无论如何艰难都要抵抗完颜什古的囚禁——她能锁住她的身体,但锁不住她的心。

    两败俱伤。

    “你觉得我做错了么?”

    仍旧平和,原先盈歌还担心完颜什古被她的话激怒,发脾气,没想她如此安静,甚至悠闲,漠不关己,她仔细观赏起院里的海棠,爱怜地碰了碰枝丫间可爱的花苞,“好看吧?”

    “嗯。”

    欲言又止,盈歌注重分寸,恪守朋友间该有的界线,可看过赵宛媞消瘦的病态,她也心软,想到朱琏,忍不住为她说两句好话。

    “郡主,帝姬她”

    “我已经让人传信,叫秦桧想办法说动赵构把赵宛媞接回去。”

    不忍折花,又何忍折了她的帝姬。

    盈歌从未听她漏口风要做此安排,不禁愕然,呆呆说不出话,完颜什古眷恋地注视开得繁密艳丽的海棠花,如同看着心念的那个女子,轻轻道:“盈歌,我后悔了。”

    后悔答应送她归宋,也后悔把她单独留在齐州。

    “她太固执。”

    不撞一撞南墙绝不回头,赵宛媞的韧性铸就她的执着,大大出乎意料,她晓得完颜什古的软肋,赌她会心软,所以,敢拿命来逼迫她妥协。

    “若赵构真心实意接她回宫,倒不至于吃苦,也许,还能为她选个好夫婿。”

    送她回去不难,想护她却难,鞭长莫及,完颜什古只能尽量为她周全,她深深叹了口气,纵使万般不愿,可形势变化太快,已经不能再把她留在身边。

    “我准备杀了合剌。”

    此前,完颜什古没想过对他动手,合剌十一岁,年纪太小,无法结党,宗翰势强,看中的恰恰是他年幼,但合剌会长大,完颜什古长久观察,觉得蠢笨的蒲鲁虎更好控制。完颜晟如同傀儡,拖了这么久,到底没法真的越过宗翰将自己的长子立为太子。

    “什么时候动手?”

    不问缘由和后果,盈歌对完颜什古同样信任,完颜什古笑笑,道:“合剌将要到齐州,说是探望父王,我想他应当是得到宗翰的支持,来探探虚实。”

    有西路军撑腰,难免不令他膨胀,而宗翰虎视眈眈,想要吞并东路军。蒲鲁虎是个蠢货,没把合剌放在眼中,不然,怎么会轻率地让他离开上京来济州。

    “等他来。”

    杀西路军支持的合剌,意味着彻底与宗翰撕裂关系,公开与他争权,到时只有选择蒲鲁虎,完颜什古必须趁完颜晟尚在,存有立长子为太子的心思的时候下手,以此表明支持立嫡,保蒲鲁虎得到太子之位,至于以后——

    算了,先走眼下的路。

    “赵宛媞归宋之时,便是他合剌丧命之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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