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价(1/3)
然后她看见了苏汶侑。
他蜷在床尾,校服外套皱成一团裹在身上,领口歪到锁骨以下,露出来的皮肤上有一道暗红色的擦伤。
她反手把门关上。
苏汶婧站在门边,没有动。
头顶的灯太亮了,冷白光从天花板正中央劈下来,把整间屋子照得无处可躲。
床、书桌、书架、墙上挂着的,每一样东西都清清楚楚,包括他。
他在这片刺眼的光里蜷着,眼皮闭得很紧,睫毛一直在颤。
苏汶婧忽然意识到,这盏灯是她开的。
她推门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摸开关,把黑暗驱散,把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
她以为光能让他好受一点,以为他需要从噩梦里被拽出来。
可一个人在一个漆黑的房间里待了不知道多久,忽然被光劈头盖脸地打下来,那不是救援。
那是暴晒。
她抬手,又把灯关了。
房间重归黑暗。
苏汶婧在这片黑暗里站定,让眼睛慢慢适应。
她往前走了几步。
步子很小,走到床尾,在离他不到一臂的距离停下来,然后慢慢地坐到床尾的地板上。
地板凉得浸骨头。
苏汶婧伸出手。
手掌覆上他的眼睛。
她的手指顺着他的眉骨往外摸,眉毛很浓,也很硬。
小时候他睡着的时候,苏汶婧偶尔会守在旁边,看他睫毛在颧骨上打下的一小片阴影。
那时候她才十岁,不懂什么叫心疼,只觉得这个弟弟睡着的样子比醒着的时候更叫人想碰一碰。
现在她十九岁,手指摸着他的眉毛,触感和当年一样,可再次面对已是不一样的感情。
苏汶侑的眉头在她手指底下动了一下。
然后他的手动了一下。
在苏汶婧的手指靠近的时候,他的手背蹭到了她的指尖,就是那么一个极轻微的触碰,他整个手掌忽然翻过来,五指张开,攥住了她的手。
攥得很紧。
指节硌着指节,他的手指冰凉,骨节硬邦邦地卡在她的手指缝里。
苏汶婧低头看着他的手。
他的指骨比她的粗,手掌比她的宽,攥住她的时候几乎把她整只手包进去了。
苏汶婧深吸了一口气。
她看着他的脸,那个伤口很重,边缘已经开始结痂,暗红色的血凝成一层薄壳,但边缘还有一圈发黄发紫的淤痕往外洇开,一看就没有处理过,他就这么让它在脸上干着,不擦药,不碰,怎么这么傻呢?
突然心中替他委屈,明明他什么也没做错。
明明从头到尾,被霸凌的人是他,被拍了视频的是他,可外面那些人,从徐铂炎的父母到连玉结,每一个都在等着他认错。
他揍了徐铂炎一拳,不管原因就被按在了施暴者的位置上,所有人围过来指着他说你不该动手,你为什么不忍一忍,你知不知道给苏家惹了多大的事。
苏汶婧看着他蜷缩的身体,看着那只攥住她不肯松开的手,她忽然觉得鼻腔酸得发涨,眼眶里的热意往上涌,来不及忍,一颗眼泪从眼眶里滚出来,砸在他脸上。
他动了一下。
眼泪又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流到下巴尖,她从来不是一个爱哭的人,在面对连玉结的冷落,她没有哭过一次,在异国他乡的那八年,她更没有哭过一次,她算得上坚强,但现在她看着苏汶侑,眼泪止不住。
她也知道他不想醒。
苏汶婧俯下身。
她的额头贴上他的额头,皮肤挨着皮肤,他的额头滚烫,像在发烧。
她闭了一下眼,睫毛扫过他的眉毛,嘴唇离他的耳边很近。
&ot;振作起来好吗?&ot;她的声音很轻,&ot;苏汶侑,你要一直逃避,放我一个人面对吗,嗯?&ot;
她的拇指在他手心里慢慢转了一圈,手心贴着手心,把她掌心的温度往他手指里渡。
她想让他坚强。
又想保护他这份脆弱。
苏汶婧直起身,松开遮住他眼睛的手,把他攥着她的那只手很小心很小心地放回他的膝盖上。
他的手指在脱离接触的一瞬间痉挛似的收紧了一下,然后慢慢松开。
她站起来。
腿有点麻,盘膝坐在地板上坐了太久,她在黑暗里站了几秒,然后转身,走出房间,把门在身后很轻很轻地合上。
走廊里也没有开灯,她站在门口,后背靠在门板上,仰起头,看着走廊天花板,眼眶还是红的,但眼泪已经停了,她把两只手抬起来捂住脸,用力搓了两下,掌心贴着脸颊,指尖按在太阳穴上,深呼吸。
然后把手放下来,她现在要做一个决定性的事情,她得缓。
回到自己房间,手里捏着杨伊满给她的一个u盘,里面是那个视频。
苏汶婧打开视频的那一刻,嘴唇在发抖。
画面是歪的,拍摄的人把手机竖着拿,镜头对得不准,画面边缘有一半被挡住了,可能是谁的书包。
而画面正中央是苏汶侑。
他那时候比现在矮一头,校服是初中部的款式,整个人还是很白,他被五六个人堵在一个房间。
那些人比他高,有几个比他壮得多,围成一个半圆把他堵在最里面,后面是墙,左右都是人。
先是有人推了他一把。
他往后踉跄了一步,后背撞在墙上,撞得很重,后脑勺磕了一下墙面,整个人滑下去一截,但他马上站直了。
然后有人踹了他第一脚。
踹在腿上,膝盖的位置。
他腿一弯,整个人往侧面歪,旁边立刻有人补了一脚踹在他腰上,他倒下去了,身体蜷在地上,两只手本能地护住头,膝盖往胸口缩。
然后更多的脚从四面八方踹过来,踹在背上,踹在腰上,踹在腿上。
有人在笑。
外音很杂,有人在,出现频率最多是&ot;野种&ot;,两个字反反复复,中间穿插着别的。
&ot;叫你爸来啊!&ot;
&ot;没人要的废物!&ot;
&ot;他爸早死了吧!&ot;
&ot;不是死了,是根本就没有。&ot;
苏汶婧看着屏幕,手放在鼠标上,没有动。
初中,她走的后一年,他进初中。
爷爷对外隐瞒了他苏家继承人的身份,这些标签一个都没有贴在他身上。
为什么?也许是保护,也许是不想让他顶着苏家的帽子进学校,也许有别的考量。
但最后的结果就是,在同学眼里,他是一个没有父亲、身份模糊的人。
没有人知道他妈嫁的是谁,没有人知道他爸是谁,他像一个凭空多出来的存在,名不正言不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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