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1/1)

    这下轮到张程亮一愣。

    他心想,哼反正先把你材料拿到手,届时在哪里签协议还不是我说了算,跟你客套这废话干嘛。

    他面上仍旧笑嘻嘻的,既不说行也不说不行。

    陈慕看他打哈哈也不想纠缠,拈起杯子饮尽茶水,起身告别。

    那两位见状随后跟上,三人继续上次未完成的商业吹捧流程。

    张程亮的嘴里半颗金牙微微闪光,“小陈老板是个爽快人,今后有什么需要帮忙,不要客气,尽管来跟我聊。

    “咱们岚城广阔天地任鸟飞,肯定有你大展宏图的一天!”

    “张总,单独跟你说句话。”

    陈慕不睬他那些有的没的,对他示意一眼就自顾自往前去。

    两人站在楼梯转角。

    墙上落着两道影子,一个体型高大、影子深重,另一个挺拔瘦削、细如春竹。

    陈慕面上仍是一团和气,可语气却透着几分生冷,“张总,我们应该不算蠢人。

    “你肯定知道,即便本人不动手,但教唆别人聚众斗殴也是违法的,对吧?”

    张程亮忽然一僵。

    上半张脸的眼角还在笑,下半张脸的法令纹却无意识地抽动了几下。

    “哎呀小陈老板你啧啧,这个话不好乱讲啊。”张程亮恍然回过神,尴尬地冲她笑着,“好好,都是聪明人,聪明人好了吧。

    “你真是我懂,我懂你意思了。”

    陈慕不动声色地盯着他,嘴角也摆出客气假笑,“那到时候——派出所见?”

    “好好好,派出所,就去派出所签。你说得对,我相信人民公安!”

    走出市场管理处大门,陈慕抬头回望身后,心情却没有预想中的轻松。

    不久前那个浑身斑斑血迹的身影又闪在眼前,她快步往停车点走去。

    岚河派出所的审讯室很少有这么拥挤过。

    即便冷气开到了最低,汗臭味和血腥味还是充斥着狭窄的房间。顾希延和搭档小田也灰头土脸的,头上身上没几处干净地方。

    对面坐的都是老熟人,衣服上洒满血迹,尤其以身着白色t恤那位180大汉最为壮观。业主团口径也都十分统一,就是看不惯小区居民平白无故被噪音和油烟骚扰,他们这是维护自己的正当权益。

    至于打架斗殴一事,全是商户先动的手。

    商户那组也没好到哪里去。手里作案工具还在,想抵赖是没跑的。赵子贤和王宇超频频叹气,做个小本生意却耐不住脾气,本来是占理的一方,现在全乱套了。

    但大家仍旧齐齐高喊,不能欺负老实人!

    就连岚河分局的局长孙建刚也被这件群体斗殴案惊动,刚从市局开完会就匆匆赶回来连夜处理。

    孙建刚年近五十,再过半年就要退休,眼瞅着分局连年评为先进单位,谁知道这个节骨眼上又给他整活儿!

    这个一眼看上去黝黑干巴的小老头,气得脸上褶子都多了好几道,“赵子贤,这事儿我三令五申说过多少次了?你给我掰着手指头数数!

    “岚河分局的辖区是所有分局里最大的,责任也最重。光刑事案件每年就有几十起,我已经够够的了,你个治安大队怎么也跟着凑热闹?

    “今天这是没出人命,但凡上升到刑事案件,你这个队长也当到头了你!”

    赵子贤屁股后头跟着灰溜溜的小顾、小田、小王等人,各个眼皮都不敢抬。

    他一脸欲哭无泪,刚想试图解释,孙局又继续火力全开,“你们给我听着,一周之内这事儿马上解决,这是上面下的死命令!

    “马上就要举办岚河庆典游行活动,到时游客成倍成倍地进来,决不允许再出一件恶性治安事件!

    “听明白了吗!”

    “明白。”赵子贤绝望。

    他大爷的,岚河沿岸每天几万名游客来来往往,有点事就怪他治安大队。

    他还活不活了。

    回办公室的路上,顾希延跟在后面安慰,“赵哥,算了,孙局他就那么一说,难不成有事他还真不管么。”

    身边的田晶晶也马上跟着附和,“对啊,他就会装大尾巴狼,还什么‘这是上面下的死命令’。死命令要是有用的话,还要警察干嘛。”

    赵子贤一听,更绝望了。

    他无奈地双手一插兜,忽然干嚎,“我特么手机是不是丢现场了!”

    顾希延见状,和田晶晶对了对眼神,默默地往后退了几步,转身跑出一楼大厅。俩人连制服都没换,匆匆蹿上白色凯美瑞就溜了。

    私家车行驶在高速路上,车内气氛有些微妙。

    一整晚的高压审讯不光让罪犯身心俱疲,顾希延也脑瓜子嗡嗡的。

    副驾的田晶晶有些百无聊赖,她到处翻腾着寻找零食,漫不经心地问,“顾闲,你今年心理健康测评做了吗?”

    车身极度轻微地晃了一下。

    田晶晶停了手,眉头紧锁起来。她靠在椅背上叉起双臂看着顾希延,手指轻轻敲打着胳膊,犹豫了好一阵才说,“有空记得去做,快过期了。”

    那人专注地把持着方向盘,目不斜视地“嗯”了一声。

    送完搭档,顾希延到家时已接近凌晨。

    她在地库里坐了十几分钟,估计陆女士和顾老头应该睡觉了,她才往楼上去。

    一开门,玄关处的灯明晃晃地照着她。她是被一股低气压吸进去的。

    从派出所溜得突然,她没来得及换掉那件沾血的制服,斑斑驳驳的血迹干燥后呈现深红色,但血腥味一点没少。

    她还没说话,陆女士已经准备好火枪弹药,闪现近身。

    于是,她又站在那里装死。

    “这又是怎么搞的!”陆女士一脸嫌弃,语气也很不妙,“每次都搞得头破血流,吓死人!

    “顾闲,你要不要转到内勤?整天在外面跑来跑去,弄得灰头土脸的不像话。”

    “妈,这都是别人的血,我一点没事。”

    顾希延说完就要往洗手间去,血迹最难洗了,她还得纯手搓。

    陆女士显然没打算就此放弃,一路跟到了洗手间,“对了宝贝,前几天姑妈让你跟那个男孩见面,你怎么没去?”

    顾希延听见“宝贝”两个字,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妈,我没空,提前给他发信息了,他也说没事。

    “哦对,我也跟姑妈说过,她说下次有机会再见就好。”

    “什么下次?下次是哪天?你每次都这么糊弄我?

    “你也老大不小了,天天还加班熬夜到这么晚,以后更难找的呀,你自己都不上心。”

    逆反的情绪渐渐燃起苗头。

    顾老头今天应该是在加班,没了他这个灭火器,顾希延预感自己可能要遭不住。

    她对着镜子深呼吸一口,耐着性子好好解释,“最近太忙了,等我休假再说,好吗?

    “今天赵哥还被孙局骂了,暑期一到,所里大家都忙得脚不沾地,我没心情去相亲。”

    “什么叫没心情?”陆女士越战越勇,语调渐高,“你要是一年没心情,难道还要等明年、后年?”

    “是,明年,后年,大后年,或者干脆我一辈子不去,这样行了吧?”

    她把上衣制服拽下来,只穿着警用背心,看见镜子中那张疲惫的脸,“妈,你出去吧,我要洗澡。”

    “顾希延。”

    她浑身一震。

    最讨厌被人叫全名。陆女士每次叫她的全名,她总是没来由地心慌。

    “你就这么跟妈妈讲话?”

    眼角开始泛红,喉咙逐渐哽咽。她感觉像是被人压制在夏天暴晒过的池塘里,温吞的怼脸窒息感。

    陆女士正要乘胜追击,顾希延忽然转过头,一脸平静地对她说,“妈,你能不能让我静一静。我很累了,你不要吵我。”

    “我吵你?我这不是在好好跟你说吗?每次都这样,一说到这个你就逃避,光逃避有什么用?

    “二十七岁的大人了,难道要像你爸,拖到三十才结婚?

    “宝贝”

    “别再叫我宝贝了!”她从令人窒息的温吞池水中挣扎出来,通红的眼角滑下两行泪,“你喜欢说是吧,那你就站在这说,我走。”

    她赌气似地将洗手盆里的制服一捞,拧了两下又套回到身上,转身径直走到玄关拣起车钥匙,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大门。

    那句“顾希延你给我回来!”的尖叫声追到背后时,她慌忙闪进电梯。

    冰凉的自来水浸透了上衣,贴在身上有些发冷。电梯的冷气也加剧了她的不适,很快她就打了好几个喷嚏。

    顾希延低着头,看制服上的血迹被晕染开一条条印痕,滴滴答答到长裤上,脚尖上。

    烦死了。

    她默默走进地库,慢吞吞地来到白色座驾门前,犹豫再三,最后颓丧地坐了进去。

    大滴大滴的泪落下来,她索性放任情绪失控,一点也不想再克制了。她一贯的克制换来的总是陆女士永无休止的质问,实在没意思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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