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1/1)

    过去的二十七年,剧情是线性的,按照陆女士的剧本完美地演绎。她容不得一点瑕疵和偏移,而她配合得好累。

    剧本中那个完美小孩似乎做什么都轻而易举,成绩优异,品貌俱佳,人人称道,毫无瑕疵。

    但完美小孩的身体里,藏着真实的她。

    偶尔想撕开一道口子,从那个身体里逃出。但大部分时候她说服自己,角色扮演是成年人的规则。一旦踏入这个规则,再想回头,约等于把自己撕碎重来。

    你要撕碎吗?

    眼泪的咸湿味和新鲜的血腥味很快在封闭的车内弥漫开来,像经久不散的大雾笼罩住她。

    顾希延忽然一怔。

    浓烈刺鼻的气息似乎唤醒了某种难以名状的恐惧,她的呼吸逐渐急促起来,腕表不停地发出阵阵嗡鸣,心率在飙升。

    意识有些模糊,不太对劲。

    她颤抖着按下内灯,急忙翻找储物盒里的东西。

    没有么?明明放好了的。

    手指开始麻痹,她不得不停下来,整个人陷在坐椅里,试图让自己深呼吸。

    突然,一阵急促的“砰砰”声响起!

    她的耳膜要被震碎。

    顾希延被这声音惊醒,她急促地喘息着转过头看向窗外。

    “顾闲,顾希延!你快开门!”

    黑色雪佛兰在高速路上狂飙。

    她心里那股不安的情绪越来越放大, 总觉得潜意识里有什么东西在追赶她。

    等红灯时,她数次点开顾希延的微信界面,卡通民警头像不知何时换成了一只草地上奔跑的小狗, 白色萨摩耶。

    陈慕想到那天早上偶遇, 小白还是脏兮兮的, 要等下周才能洗澡。

    你还好吗, 你没事吧, 这么简单的四个字忽然变得难以启齿。

    明明下午还在跟林冉头头是道地说什么“做人要坦诚”。

    双标怪。她给自己判了罪。

    直到私家车驶入小区, 陈慕降下三分之一车窗, 沿途吹进来的晚风让她清醒些许。

    每天凌晨时段进入地库, 周围总是一片安静,静得像丧尸片中主角被围攻的前一秒。但凡角落里有一丝响动,马上就有奔腾的大军追上来撕咬。

    陈慕偶尔也有点怕。

    不过最近她发现一个规律, 顾希延的车位离她的车位很近, 每次回家她只要看一眼斜对过,就知道那位小顾警官有没有下班。

    以及, 家里的刺猬有没有人喂过。

    她下车之后,习惯性地歪头往后看了一眼。

    一道冷气卡在胸腔, 她的脚步比大脑先行。

    不远处那辆熟悉的白色车厢内,顾希延的制服上血迹斑斑, 神情极度不安地翻找着什么东西,急促的呼吸导致她的脸和脖颈完全涨红,在灯光下看起来像格外狰狞。

    陈慕冲到近前去拉她的车门, 发现她从里面落了锁。那人似乎神志都不太清晰,靠在椅背上大口喘着气, 脸上哭得梨花带雨,眼角通红, 整个人看起来状态极差。

    这是呼吸性碱中毒的前兆。

    陈慕当即拼命拍打车窗,想让她先把门打开。

    “砰砰!砰砰!”

    “顾闲,顾希延!你快开门!”

    顾希延被她吓了一跳。

    她印象里,陈慕总是安静从容,连笑都克制又内敛。她从不会露出那种慌乱的神情,顾希延一直这么以为。

    但此时,她站在窗前眉头紧皱,一手大力拉扯着门把手,一手不停地捶打车玻璃,嘴里似乎喊着什么。

    视觉开始模糊。顾希延努力伸出麻痹的手指按下开锁键,随即就晕了过去。

    她以为自己晕过去就好了,她不想面对眼前这种棘手又可怕的场面。

    该怎么解释呢,天知道。

    说自己哭了,太丢人。

    假如还要坦白是因为跟陆女士吵架了,她不如去死。

    人类的五感之中听觉最为顽强,它会等到五感中的其他感官都消失之后,撑到最后一刻。

    当听见陈慕的声音焦躁得都有些发抖,她的意识忽然回溯。

    “顾希延,听得到吗?

    “深呼吸好吗,跟我一起,深呼吸好不好?

    “车上有袋子吗?醒醒顾闲。”

    她好温柔。

    顾希延有点想醒过来了。

    “啪!”一声脆响。

    好疼。顾希延一惊,缓缓睁开眼,“你干嘛打我?”

    对面那人见状,忽然浑身一软趴在她腿上,胸腔不停地起伏。

    顾希延一动都不敢动。

    那人的手不知怎么刚好卡在她的两腿之间,正用力按着她的大腿,急促地喘息。

    片刻后,陈慕缓过神来,剜了她一眼。

    她似乎也意识到这个姿势有些尴尬,于是撑住车门将自己扳回到车外,沉沉地吁了口气。

    “你怎么样?”话音刚落,她的视线又定在那件血迹斑斑的制服上,“需要去医院吗?”

    顾希延捏了捏自己微微发麻的胳膊,哑着嗓子说,“不用。”

    两个人忽然沉默。

    地库里的声控灯很不识趣地一路暗下去,仅剩顾希延车内的涣散微光。

    车外的人柔声问,“怎么不回家?”

    “”

    “你衣服湿成这样会感冒,走吧,先去我那。”

    “不用。”

    那人微微地“嘶”了一声,随即转身就往前走, “从这到电梯要半分钟,你自己跟上来。

    “要不,你就在地库过一夜。”

    顾希延的喉咙又紧又痛,刚才一定哭得太大声。

    不知她听没听到。

    此刻叫也叫不出,她只好挪动微微发麻的四肢,从车里骨碌一下出来,跑到半路才想起按下遥控落锁。

    就在厢门要关上时,她冲过去拍下按键,在陈慕的注目礼中蹭了进去。

    反正也不会糟到哪去了。人一旦破罐子破摔,勇气就忽然加倍。

    电梯的反光镜里,她垂着那双通红的鹿眼,双手插在兜里,有些摆烂地靠在角落。

    镜子另一边,陈慕将她从上到下扫了两遍,确认她人没什么大碍,心里那股莫名的不安情绪稍稍缓解。

    “可以问吗?”

    “不行。”

    “好。”

    那声让人有些嫌烦的尾音又挑起来,顾希延撇着嘴角的小梨涡,瞪了她一眼。

    “瞪什么瞪?”

    “啊?没我哪敢啊。”阴阳怪气。

    一声冷笑。

    “叮!”十一层。

    顾希延赶紧闪身蹿出去,为了报答收留她的房东,她很有眼力见地接过露营车,刚要按下密码,身侧一只手拦住她。

    “陈芊应该睡了,你等下小点声。”

    “哦。”

    不知怎么,这声“哦”里也隐隐约约有些情绪。

    大门玄关处的彩色日历卡上仅剩五六天的空白格,顾希延瞄了一眼,又暗暗撇了撇嘴。

    “你先去洗一下,我帮你拿毛巾和衣服。”陈慕跟她说完就往卧室里去。

    走到洗手间,顾希延对着镜子一照,险些原地去世。

    她顶着一张灰扑扑的脸,双眼熬得通红,活像影视城里刚下班的丧尸群演,还是没领上盒饭的那种。

    算了。她对于搭档小田建议她用美色吸引陈老板这一点,完全不抱任何希望了。

    陈慕总能见到她最窘迫的样子。

    十年前是。十年后也是。

    她懊恼地把门一锁,急着想冲洗掉那些黏糊糊的东西。

    温润的水花从屋顶洒落,她看着墙架上的瓶瓶罐罐,试图寻找那人身上的花香从何而来。

    绵密的泡沫从头顶流下,流经她的肩,她的腰,她的全身。

    顾希延盯着玻璃墙发了呆。

    她忽然想到,日复一日的水流也这样轻抚过她的肩,她的腰,她的全身。

    她不禁猛猛摇头,你又在想什么。

    变态。但也不算是吧。

    就在她飘飘然沉浸在莫名其妙的放空时,洗手间门外立着一道身影。

    陈慕托着家居服和浴巾愣在门口,这家伙怎么这么快就把门锁了。

    她本想敲门,但又怕打扰到顾希延检查伤口,索性站在那发起呆来。

    她对自己今晚匪夷所思的行为感到一丝诧异。

    在地库里她的情绪好像太过激动,以至于当时不知哪来的力气,拍门的手掌被震得发麻,直到现在还微微发红。

    从夜市回家时就感到一阵不安,也许更早。

    去找张程亮时,她险些没控制住情绪。

    她早从张霏口中得知,那些闹事的业主其实是跟张程亮一伙的,他们故意煽动商户情绪,试图引发聚众斗殴,影响夜市的治安和客流量,以此向政府施压。

    双方一直没谈拢土地评估价格,张程亮想赌政府在面子工程和真金白银之间,会选哪一样。

    是他太高看自己了。当权的人不会接受选项,他们是制定选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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