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1/2)

    潼关作为天下雄关,出关东行容易,似他们这般大队人马入关,每至一城,排队勘验文书便需耗费数个时辰。

    夕阳暮霭,车马在京兆渭南县的官驿安顿下来。

    驿馆条件有限,便只有裴八娘与桑妩同住,裴七郎与裴序同住,能节省一间客舍,尤其一些地方小驿,经费拮据,直接进门便是停放牲口进食排泄的草棚。

    眼下适逢夏季,气味经一整日炙烤,烘烘扑面而来。对于没住过邸店,又没有市井生活经历的裴八娘来说,颇是难以接受。

    是以一下马车,她便将自己关进了厢房,直言没胃口。

    好在这是进京最后一段路程了,晚霞灿烂,明日,又是个大晴天。

    收拾好,从厢房出来,走下楼梯,进入招待的厅堂,已经有不少过客在用饭食。

    适才院中有驿卒牵了马在喂食,应就是这些人的。

    桃枝儿环视四周,挨近了悄悄与她咬耳朵:“也有和咱们一样的女眷呢!”

    此前歇脚的几个官驿遇见的皆是男子,是以小丫头稀奇了一番。

    桑妩循着她的看去,大堂中唯一桌位上坐了女眷的,一对……青年夫妻?携了个婢女,风尘仆仆的,也是才坐下模样。

    桑妩没太在意,寻觅了一圈,却并未发现裴七郎等人。

    这一会的迟疑,却是被那对夫妻发现了。过了片刻,那郎君朝她走了过来,问:“我家娘子见女郎踌躇,若是顾虑一个人,不如与我们同坐?”

    郎君一副士子打扮,相貌清俊,声音斯文有礼。

    桑妩这才将眼神认真落在这对夫妻身上。

    那娘子带着幂离,遮去了容貌,但从身形举止都可以判断,还很年轻,或许桃李之年,见她看来,微微颔首。

    人若带善意,便容易使人心生好感。桑妩笑了笑,道:“多谢你们,我同行的家人应在后面……咦,他们过来了。”

    裴序踏入大堂,看见的便是这一幕。

    暮色里,桑妩转过眼神,脸上还带着盈盈的,与旁人交谈留下的,一连许多天都没对他展露过的笑意。

    待向他走来时,那笑意又隐去,只剩个空洞的弧度。

    连最开始的虚与委蛇都不如。

    朦胧的烛火一瞬刺眼起来。

    那男子什么模样,他没有去看,独自收拾了情绪,问:“八娘呢?”

    桑妩道:“嚷没胃口,先歇下了。咦,七郎呢?”

    裴序道:“喂马。”

    驿卒人手不够时,便什么都要自己动手。

    说话间,余光瞥见那男子回到座位——原来是夫妻出行。

    裴序情绪稍佳,不动声色地携了她的手,寻空位坐下。

    只恰好又坐在那一桌夫妻的旁边。

    从桑妩角度看去,看见的是婢女的大半正脸与那士子的背影。从裴序的角度,却是面对那年轻女子。

    眼下已入六月,他们这一路也碰见不少书生,皆是准备入京参加当年礼部试的士子。这对男女却反其道而行之,便十分奇怪。

    裴序供职于大理寺,日常处理公务以疑难杂案居多,但在京兆府忙不过来时,也会抽调人手帮着处理一些琐事。

    几乎是第一时间,他便猜测,这是一对私奔的情人。

    诚然,在人口众多的长安,这样的事并不少见。

    裴序曾任县尉时,翻阅以往的卷宗,就发现几乎每月都有数名女郎失踪后被寻回,发现是自己跟人跑了出去。

    不是自家子弟,裴序便不赞同,也不会置喙什么,但眼前这女郎……看着,也就跟桑妩差不多年岁。

    难免就想到她也是跟六郎……这个年纪,可是都对私相授受有着莫名的悸动?

    裴序回想自身,在这个年纪,仿佛与眼下并没什么分别。

    “四兄?四兄——”

    回过神,七郎已经回来,一脸莫名,“那女郎是四兄故交?”

    刚才沉吟的功夫,裴序的视线虽然落在虚空中,但看在旁人眼中,便是他盯着那女郎定定看了好几息,连裴七郎回来都不曾发觉。

    他看向桑妩,那本就疏离的脸色更加淡淡。

    他抿唇:“我非是在看那女郎。”

    这么解释上一句,却仿佛欲盖弥彰。

    桑妩笑了笑:“早知适才那郎君相邀的时候,我便答应下来了。”

    “为何?”

    桑妩似笑非笑。

    裴序微妙地凝固。

    裴七郎感觉气氛十分不对,忙道:“……赶一天路了,早些吃点,回去歇着吧。”

    只没人理他。

    裴七郎便不敢出声,内心里,十分埋怨裴八娘。

    这个时候躲在屋里!

    四目僵持,半晌,桑妩先收回了视线,笑笑道:“好像没什么胃口,我去陪着八妹妹。”

    “咦……”

    “不必管。”

    裴序脸色看着也很不好,裴七郎动了动唇,当起了鹌鹑。

    夜暮交接时分,余晖黯淡了下去,天边疏星渐显,那一对男女用完暮食后回厢房小憩了一会,便套车启程了。

    驿馆多建在两城之间不着村店之地,夜阑人静,马蹄踏过地面的声响便格外清晰。

    裴七郎与苌楚并辔纵马,穿透浓厚的夜色,赶回了渭南驿。

    裴序独坐一隅,借着大堂内幽幽的灯火,抬眸看向堂中跪趴的人——赫然便是刚才那对男女中的士子。

    只此时,他已没了清俊斯文的风度,一身袍服脏污,脸上鼻青脸肿。

    裴序蹙了眉,看眼苌楚。

    苌楚忙辩解:“是七公子动的手!”

    裴七郎到底不是那等娇养出来的少年,平日或许青涩含糊,却很有些军营里的义气:“四兄让我等跟上去盯着瞧瞧,果然没看错,这厮——这厮——”

    他见缝插针又踹了那士子一脚,气愤道:“看你也是个读书人,原以为只是拐带,行哄骗事,不曾想,干的竟是买卖人口的勾当!”

    他对裴序道:“此人颇是狡诈,一路上绕了许多岔路,我们险些跟丢,待赶上时,两个女郎已被买家带走,我们让其他人追上去,先将这厮给捆了回来。”

    那士子被踹中伤口,痛呜一声,“你你你、你们是什么人!凭何动用私刑!”

    偷眼看去,一个锦衣玉服,看着小公子模样,另一个作随从打扮,他心下稍硬:“我是御笔钦点的进士,你们……我要去状告你们!”

    话音落下,大堂内忽地静了下来。

    那两个将他打一顿捆回来的男子俱都拿一种微妙的眼神看着他。

    士子以为是自己的威胁起了作用,冷笑着站起来,视线对上烛火中正襟危坐,神情冷淡的裴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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