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灯火阑珊处(3/3)

    当少数兵卒得知家中惨状,萌生不要命的冲动,那时在由兵卒中爆发的农民起义,才会让宋朝疼一疼。

    可已经分化的农民群体连自己想要什么都不知道,那疼也不会太疼了。

    即将到来的王则起义,是北宋期间少数有一定组织的农民起义,起义军即使破城也不肯投降,且战且退,最终在一个小山村中被宋军全部活活烧死。

    宋仁宗震怒,对起义军首领动用凌迟肢解的酷刑。

    曹暾的笔又顿了顿。他将笔搁在笔架上,轻轻捏了捏眉间。

    狄诤跳下和曹暾挤到一处的椅子,站在曹暾身后,为曹暾揉捏太阳穴:“这么看来,朝廷不是不能解决冗兵,而是不敢。以冗兵来分化百姓的反抗,切实有效。”

    曹暾讽刺道:“确实。如果宋朝是隔壁岛国,一直延续这个制度,说不定真的能万世一统呢。”

    狄诤想了想隔壁岛国是哪里,猜测可能是倭国。

    他对倭国没太多印象,略想了想便抛之脑后。

    狄诤道:“我觉得不一定。以这样的方式解决百姓揭竿而起,不过是饮鸩止渴,渐渐毒死自己。兵不贵多,贵在精。以冗兵来代替赈济,让朝廷无法集中钱粮来训练精兵,朝廷军队的战斗力会越来越低。”

    曹暾闭着眼睛道:“所以我说,宋朝不是隔壁岛国。军队战斗力下降,北方和南方的邻居会教导它。”

    狄诤笑了笑,接着道:“就算没有外力,这政策也不会持久。如果不治本,而是想着以征兵的方式化解反抗的百姓,冗兵的问题会越来越严重,朝中越发缺钱,继而向百姓盘剥更重。终有一日,这套饮鸩止渴的政策会崩溃。如今已经有了这样的迹象,天下盗贼是越来越多了。”

    狄诤心道,其实这套政策在宋徽宗时就已经干不下去了。

    虽然方腊是个魔头,但方腊那么残暴的人,竟然能在宋军之下坚持六个月,聚集十多万人,可见支持他的人认为宋朝廷比方腊更加不可忍受。

    他前世最先读的史书,不是大宋整理的史料,便对方腊有更多了解。

    方腊从造反到被杀一共六个月,但方腊死后,残部七八万人居然转战浙地,又历经一年才被彻底镇压。

    这让他怀疑起方腊造反时的兵卒都为他的残暴胁迫的记载。

    如果真是被迫,怎么会方腊死后,有七八万人之多坚持继续与宋军战斗,群贼无首还能坚持一年之久,迟迟不肯投降。

    那时宋朝也是有招安的。

    狄诤深深厌恶宋徽宗,他想,方腊固然不会是什么好东西,就象是他南归途中遇到的那些义军首领一样,但宋徽宗却比方腊更令百姓恐惧厌恶,才让他们连方腊那样的魔头都愿意依靠。

    曹暾睁开眼睛,道:“你这么懂,帮我文中的主角写献策?”

    狄诤重新挤到曹暾位置上:“好,我来!”

    曹暾被狄诤挤到椅子把手上趴着:“喂,这里只有一张椅子吗!”

    狄诤振振有词:“暾弟暖和。”

    曹暾磨牙:“不要把我当暖炉!”

    狄诤假装没听到。

    曹佑拜托他了,要让曹暾活泼一些。

    章惇陪曹暾过完元宵就要回家,到时候他年龄小,要顶上章惇的位置。

    狄诤认为这样很难,但如果他做不到,章惇肯定会嘲笑他。

    比起章惇回京后的嘲笑,他只能对不起曹暾了。

    谁让暾弟情绪最稳定,轻易不会生气呢?

    曹暾知道狄诤性格突然变化,背后一定会有阴谋诡计,但他问谁都不肯告诉他,天气又冷,不太想动,便放任了。

    被挤着挤着,曹暾趴在椅子把手上睡着了。

    狄诤停笔,从椅子上跳下去,叫曹佑把曹暾抱走。

    狄诤小声地问道:“暾弟还睡不好吗?我看他精神似乎好多了。”

    曹佑道:“还睡不好,但暾儿很坚强,我相信他会好转的。”

    暾儿善良,不会永远闭着眼睛,不肯接受这个世界。

    别人都希望曹暾早些清醒,曹佑却希望曹暾再闭眼休息一会儿。

    时间很长,不急的。逃避也无错。

    何况曹暾在逃避现实的时候,仍旧本能地做出惠民利民之事。否则京城的百姓怎么会一听见他的名字,仍旧要围过来?

    ……

    时间又一眨眼就过去。

    曹暾还未察觉时间的流逝,他就该除服了。

    曹佑此次没出门,曹暾被章惇绑架到章家,热热闹闹地为他举办了一场除服的宴会。

    章惇弹琴,章楶和章衡舞剑。

    剑影交错,看得曹暾都睁大了眼睛,忍不住鼓了两下掌。

    得到了曹暾的鼓励,章惇便越发人来疯了。

    他用布袋子装了豆子,与章楶和章衡将布袋子绑在头顶,三人要一边躲闪一边互射。

    章得象、张士逊和尹洙在另一个堂屋喝酒,途中听到欢闹,走过来看了一眼。

    章得象额头青筋爆绽:“你们在干什么!”

    三位小章同时扭头。

    “呀,快跑!”

    “跑……能跑哪去?”

    “叔祖父,箭矢没有箭头。”

    章得象夺过章衡的弓,劈头劈脸给三位小章砸了过去。

    三位小章上蹿下跳,嗷嗷直叫。

    狄诤想了想,坐到琴旁,为他们奏起了乐。

    狄咏瞠目结舌。为什么弟弟这么幸灾乐祸?他和三章有仇吗?

    狄诤勾起嘴角,指下琴音特别欢快。

    曹暾想了想,又鼓起了掌。

    挺好挺好,这演出比刚才还好。

    尹洙和张士逊对视一眼,慢吞吞地去劝架,好让曹暾多看一会儿热闹。

    难得看见曹暾又恢复了几分调皮呢。

    元宵节还是过完了。

    曹佑抱着曹暾,与章惇、章楶和章衡最后看了一次花灯。

    再次见面,就是几年后了。

    那时章楶和章衡将来考科举,但章惇恐怕还要磨几年,不会一同回来。

    章惇很是生气,但章得象说话了,他也无可奈何。

    离开前,曹暾对章楶道:“你要劝说你的父亲回老家陪你读书。实在劝不动,也要多关注他的身边事。”

    他记得章楶的父亲卷入县里官司,章楶会去帮父亲申辩。

    章楶点头,没问缘由:“好,我先去见父亲。”

    章衡和章惇立刻道:“我与你一起去。”

    三人深信曹暾的话,如此轻易地就换了目的地。

    狄诤看着曹暾映在灯火中的脸庞,视线有一瞬模糊。

    他们在河边聊天,灯火离他们较为遥远了。

    正应了那句,灯火阑珊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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