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3/5)

    他话未说完,秦嵬另一只手已覆盖在他的手上。

    本是他单手攥着秦嵬的那只手,现在,反倒是他的一只手被秦嵬双手裹住。

    “你若没这么做,我自然会另想办法,总之我是必要做成的。”秦嵬低声道,“你不过是,即便过了十几年,也依旧帮我做成了事儿而已。而我也一样。”

    他俩这互相利用的关系,好似编辫子一样,将二人分开的十几年人生强编到了一处去。

    竟融合得恰到好处。

    沈云屏心中已不知该是凄然还是高兴,五味杂陈过后,发现只剩下一个感觉。

    庆幸。

    庆幸有时候真是最好的情绪。

    “饭桶和磨盘那边儿,待时机像样时,我去说。”秦嵬知道他心情,“你不必担心。”

    沈云屏顿了顿,却摇头道:“我自己去说。”

    秦嵬看着他。

    沈云屏道:“我到底还是谢翎,有些事情,谢翎总是要做的。”

    秦嵬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只是希望他二人别太失望。”沈云屏自腔子里深深吐出一口气儿来。

    他一身衣袍已干透了,略有些皱巴地裹在身上,显得脸色发白,嘴唇也没几分血色,只有手还抓着秦嵬,指甲有一下没一下地挠他的掌心。

    秦嵬让他挠得又痒又酸,却也知道这是紧张的体现,不由道:“他俩或许会失望,却一定不是因为这件事。”

    沈云屏一愣:“哦?”

    秦嵬按住他在自己掌心里无意识作乱的手,沉默半晌,才道:“我们三个,只会失望一件事。就是今日,你不能像公孙明和池静波一样,以谢翎的身份去大骂一顿。”

    沈云屏只觉眼眶中热意翻涌,却露出了一个笑容:“我知道。”

    秦嵬抿起嘴。

    “我知道,”沈云屏将另一只手也挪上桌面,将秦嵬的两只手摊开,看着他手上遍布的茧子和伤疤,轻声道,“对世上的许多人来说,早已不在意谁是谢翎,甚至也不在意谢翎是否还活着,但你们三个,总会在乎。”

    也因为在乎,才会为他不平。

    世间许多事,人多只为自己鸣不平,只有朋友,才会为彼此不平。

    而这样的朋友,谢翎有三个!

    即便已过去十数年,即便世上旁人已都不在意,但还有三个人为他鸣不平。

    人一辈子,又有几个能有这份儿荣幸?

    沈云屏拉过秦嵬的手,像年少时那样将脸埋在他的掌心里。

    冰冷的脸和温暖的手掌。

    熊瞎子也变了许多,他的手已不再像小时候那样冷冰冰的,像两个石子儿了。

    可那依旧是熊瞎子的手。

    无论是谢翎还是沈云屏,他的眼泪都可以肆无忌惮地落在这掌心里。

    方才正堂内的种种压抑,此刻才好似苏醒一般涌上,沈云屏哑声道:“除了你们,还有死人在意。爹埋在什么地方,如今已是不知道了,但阿娘的坟却还在。”

    秦嵬咽下喉头苦味,“嗯”了一声。

    “我如今是不是谢翎,都已不重要,亮明身份,反倒会有不少麻烦,所以并不打算叫旁人知晓。”沈云屏顿了顿,“既已知道阿娘埋在公孙世家后山上,楼里探子很快就能找到准确位置。”

    秦嵬微笑道:“你那些鸟,有时也是很管用的。”

    沈云屏不愿把头抬起,露出正在流泪的眼睛,在他掌心里闷闷笑了一声,道:“到时不必告诉雷夫人,咱们四个悄悄地过去,让死人看一看,才安心。”

    方锦谢堑直至事发前两天,还在商议将三乞儿带去枫山的事情。

    如今夫妻二人已死,枫山也不复存在,竟只剩三个本该活不到成年的小乞儿陪着他俩的儿子了。

    秦嵬心里难过,但想到四人一道过去,又想到方锦的坟,心里又朦朦胧胧地升起许多温暖,哪怕是从不信鬼神,这时竟也说出一句:“听说人死了,可以在奈何桥前等着,先不过去。谢叔方姨必定还在桥跟前没走,他俩总在一起,见到方姨,就等于见到谢叔了。”

    沈云屏的嘴唇抖了抖。

    秦嵬继而又有些忐忑,以至于拿刀的手都有些不稳当,十根手指做贼心虚一般蜷缩颤动,将沈云屏的脸弄得发痒。

    沈云屏还未开口问,秦嵬已咳了一声,小声问道:“你我的事情,要拿去坟前告诉她么?”

    “……”沈云屏慢慢将脸抬起,脸上的表情很是古怪,定定地看着秦嵬,“你不情愿?”

    秦嵬艰难道:“我没爹没娘,你倒是没这苦恼,我求你也想一下,去兄弟爹娘跟前说自己跟兄弟……做了许多事,换你你如何开口?”

    他一想到自己立誓为谢家复仇,半途却稀里糊涂跟人家儿子睡到一处去了,就觉得张不开嘴。

    饭桶和磨盘那边,他虽然张嘴也很困难,但这毕竟是好朋友——他努努力,一打二也不是不可以。

    秦大侠尴尬之余,还有些自己以前从没想过的带着热意的苦恼。

    沈云屏眼里原本的恼怒和猜疑急速地褪去,攀上许多忍俊不禁之色,忽然两手一伸,捧住秦嵬的脸,将他的脑袋拉得离自己近些,故作柔情道:“秦大侠,何必羞羞答答,难道想惹我怜爱?”

    秦嵬绷着脸。

    “别虎着脸。”沈云屏忍不住笑了笑,声音低下去,“我来说还不行?我爹娘他俩,”他顿了顿,想起方锦和谢堑的模样,温声道,“只会为你我好好活着而高兴。”

    人只要活着,许多事情就都只是锦上添花了。

    秦嵬刀锋一样的眼神柔软下来,见沈云屏眼角尤带哭过的红痕,心头不由一动。

    这悄无声息、只在他心里的悸动,却总逃不过沈云屏的眼睛。

    于是沈云屏捧着他脸的手慢慢地改为只用指尖触碰,若有似无的触感令秦嵬更难忍受,他不由随着沈云屏慢慢地收手而前倾身体,去挽留这抓心挠肝的感觉。

    呼吸越来越近,嘴唇也越来越近。

    秦嵬忽然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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