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5/5)
他掏出那把金玉小刀,放在掌中抚摸,脸上带着最平静不过的笑容。
“你觉得如今正盟,谁担得起咱们心里的‘正道大侠’?”秦嵬问。
沈云屏毫不犹豫:“公孙世家!”
“不错,”秦嵬叹道,“我与你一样,瞧不起围着‘正’这字蹭名气、沾光彩的污点苍蝇,而世人皆有问心有愧的时候,我岂会不知?”
沈云屏道:“你既知道,就不该拿如此高的要求来对自己。”
秦嵬握住金玉小刀,刀硌着他的掌心,像他头一次握住真刀时一样。
秦嵬道:“我问心有愧,却不愿做连对自己都不敢承认的人。我非洁白无瑕,却不想做臭不要脸地贴在‘正’字上的污点!”
所以他绝不会穿公孙世家这件百年基业下不沾半分污垢的衣袍。
所以他绝不会再立在正盟“正气浩然”的匾额之下,因为这四个字本身,本该是光辉灿烂的。
沈云屏心头震动,已不知是叹还是佩服。
有一个能说出这话的朋友,一个能如此行事的爱人,你很难不去高兴,也很难不去伤心。
沈云屏看秦嵬抚摸着金玉刀,忽然明白。
熊瞎子已对自己做了谢翎心中的大侠心满意足,而秦嵬却跨不过自己心里的道义。
他想要更配得上这把金玉刀。
他瞧不起那些蝇营狗苟、行阴谋诡计的人,自己却做了自己认为同样的事情,所以再不自称一句“侠”。
他依旧会为别人这样叫自己而高兴,但自己却始终清醒,知道自己离这标准还有怎样的距离。
沈云屏忽觉悲从中来,一把薅住秦嵬的肩膀,想推他一把让他摔个屁股墩儿,手却顿住,良久,才伤心道:“可你本可以做名扬江湖的大侠,你一直都想做那样的人……”
秦嵬哈哈笑起来:“我不在正盟,依旧可以为做那样的人而用刀,又没有人规定,‘侠’和‘道义’就只能在正盟。”
沈云屏想骂他一句“你真是比我都别扭”,但脱口而出的,却是沙哑的声音:“若非因我家——”
“谢翎,”秦嵬打断他,平静道,“我拿起刀,的确有你一家三口的原因,但这本就并非全部的原因。难道余瑛他爹不是原因?难道那些被擒恶榜上杂碎所害之人不是原因?”
沈云屏看着他。
秦嵬道:“我没读过多少书,也不知什么大道理,我只是自小就知道两件事。第一,天底下有不平事,就要有为不平事举起拳头的人。第二,滴水之恩,涌泉相报。”
这些都是如此简单、如此纯粹的道理。
“你这笨蛋,”沈云屏的笑里带着几分欲哭的模样,“知不知道,世上的人,大半都要做等着别人扬拳头的那个,要当给一文钱,就等着别人搬一座金山的那个?”
秦嵬笑道:“但世上的人,是不是也总想遇到我说的那样的人?”
沈云屏叹道:“是的。”
“世上的人,是不是也喜欢那样的人?”
“再喜欢不过了。”
“世上的人,是不是也憧憬那样的人?”
“否则何至于有如此多的话本和诗篇。”
秦嵬笑道:“所以我想做那样的人。我非大侠,却想做个‘要做大侠’的人。”
因为世上多一个要做大侠的人,就会少一个要做小人的人。
而对秦嵬来说,他心里那样的“侠”,自己或许终其一生也难做到,但只要一直仰着头看着,他就会是一直追寻着“侠”的人。
沈云屏看着他半晌,忽然道:“所以待事情了结,无论你将来要做什么,你都绝不会来八方楼,是不是?”
秦嵬不答。
他喜爱沈云屏,又乐于承认自己的偏心,所以从不过问楼里的事情。
因为似八方楼这般做事,许多内情手段,他未必喜欢。
“我早就知道,”沈云屏苦笑道,忽然一把将秦嵬按倒,抽过被子,将两人一道裹住,又把秦嵬的脑袋抱在怀里,已不知如何是好地叫道,“我管不了你了,你以后究竟要做什么?”
秦嵬差点被他闷死,勉强挣扎出脑袋,懒洋洋道:“做什么事我不知道,但做什么人,我却还有些想法。我自然是还做那个上恶风山、闯毒谷的人。”
他自然还要做那个为了一碗面,就荡平恶风山的人。
做为素未谋面的一家三口就千里追踪风雨二雄的人。
做为被毒杀的无辜之人大闹毒谷的人。
因为他本就是那样的人。
沈云屏听得心中高兴与难过交织,却已不再跟他争论。
他只喃喃道:“也不知明日公孙少家主瞧见你没穿公孙世家送的衣服,会是什么表情……”
“管他什么表情,”秦嵬道,“左右也不敢跟我动手。”
沈云屏哭笑不得:“你方才言辞间,对他与雷夫人颇为欣赏,现在又如此瞧不起!”
秦嵬悠悠道:“因为我瞧得起的,是他当得起‘正气浩然’四个字。我瞧不起的,是他是个呆瓜。”
好人和呆瓜偏偏可以同时出现在同一个人身上。
世上之人,真是千姿百态。
而呆瓜少家主的脸色,秦沈二人却都没空端详。
因为第二日,二人的房门就被敲响。
范统领脸色黑如锅底地将二人分别瞪了一眼,才带来消息:“洪指头要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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