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3/3)

    安焰很擅长这种情绪饱满的作品,琴弓压下去的时候,音色如丝绒、如烈焰,带着张扬和挑衅的张力。

    高把位的快速换指令人眩目,细腻的人工泛音也清晰干净。

    观众席安静得可怕,所有人都在看她。

    一个长音拉开,眼前却忽然出现旧城区那间狭小潮湿的老公寓。

    陆海靠南,冬天阴冷,母女两也没有空调可用。遇到演出的时候,安筠就会替她改演出服,灯光昏黄,针线从布料间一针针穿过去。

    那时安筠只是县城里一所高中的音乐老师,工资不算丰厚,却要负担她所有的生活和学习费用。

    比赛的时候,母女两要坐很久的火车,住最廉价的小旅馆,因为害怕练琴打扰到别人,安筠总能找到附近公园的小树林。

    那时候安焰知道家里条件一般,每次都要把琴弦用到不能再用,才会更换。

    可安筠总是说她有天赋,以后会站到最大的舞台。

    彼时的安焰根本不知道“最大”是什么概念,纽约、巴黎、维也纳,每一个都是陌生的名字。

    可她记得安筠在说这句话时,总是很开心,看向她的眼神永远很亮。

    极致漂亮的泛音掠过舞台,气氛被彻底推向高潮。

    安焰站在舞台中央,全然地忘我。

    长裙随着动作扬起弧度,琴声时而凌厉,时而缠绵,像暴雨里熊熊燃烧的火焰。

    她的演奏带着极强的个人色彩。

    “安全”两个字,仿佛根本不在她的字典。

    每一次落弓,每一次揉弦,莫名带着一种失控的危险,却又能在下一秒精准地落回正轨。

    这种危险的越界感,反而让人移不开眼。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全场安静了半秒。

    紧接着,掌声便如潮水涌来,观众甚至没有等到指挥的示意就已经开始鼓掌。

    剧院里响起长久而热烈的喝彩声。

    安焰这时才从心流里回神,站在舞台中央微微地喘息。中场休息的提示亮起,她第一时间就回了后台。

    休息室的门一关,人声和喧嚣都被隔绝在外。

    安焰撑着化妆台坐下来,低头慢慢调整呼吸。

    镜子里的人脸色有些白,安焰告诉自己没关系,先冷静下来。

    前两首她拉得很好,好到连自己都挑不出问题。可是也正因为如此,后面的勃拉姆斯才更让她紧张。

    她觉得自己现在就像是一个被推到悬崖边的人。

    因为前两首的铺垫,观众的期待会被拉的很高,如果后面的勃拉姆斯达不到预期,或者只是平庸的水平,观众对她的好感都会大打折扣。

    可是和亚瑟的合作,那些呼吸和卡点……

    心绪混乱间,门外传来很轻的敲门声。

    玛莎探头进来,小心翼翼地提醒说:“五分钟后准备下半场了,可以先过去候场了哦。”

    安焰点点头:“好的,我知道了。”

    她起身整好身上的礼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才惊觉指尖已经有些发麻了。

    另一边,池弈从走下舞台开始,眼神就没有离开过安焰。

    今天的上半场,她发挥得很好,可是谢幕走下舞台的一瞬,她的状态就全变了。

    别人或许看不出来,但池弈能感觉得到。

    以前每一次她紧张或者是焦虑的时候,都会无意识地搓揉自己的指尖。

    这一次也不例外。

    前两首曲子能诠释得好,是因为身体的本能和情绪的烘托,那是她最习以为常的东西。

    而勃拉姆斯却不一样。

    这首曲子需要留白、需要克制、更需要与钢琴之间极为细腻的情绪交流和呼吸交换。

    池弈听过她这几次的彩排,可以说没有一次是能让他真正满意的。

    “aestro,”旁边的工作人员低声询问,“亚瑟先生那边已经在休息室了,说您随时可以过去。”

    池弈低头看了眼腕表,淡声回应:“嗯,我知道了。”

    下半场开始,后台沉浸在一种更为肃穆的环境里。

    安焰站在侧幕旁,手心里全是汗。

    她会努力合上亚瑟的,无论如何,半途而废不是她的作风。

    安焰从来都是个极致的人,所以就连输都要全力以赴。

    这一首是奏鸣曲,没有乐团的伴奏,舞台上空了一大半,只有一架三角钢琴孤零零地立着。

    观众席的灯光暗下来,嘈杂的声音退去,安焰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别被那些负面的想法所影响。

    “走吧。”

    一道熟悉的声音忽然在身旁响起。

    安焰怔忡片刻,转头。

    后台昏暗的灯光下,池弈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她的身侧。

    指挥为了方便动作,一般会穿着较为宽松一点的礼服,而此刻的池弈却换上了剪裁更为贴身的黑色礼服,配一条真丝暗纹的口袋巾。

    这是钢琴伴奏的打扮。

    脑子空白了两秒,安焰有些错愕地盯着池弈,好半晌才问出那句:“……你怎么在这儿?”

    池弈垂眸看她,神情很平静。

    他说:“这首换我陪你。”

    安焰愣住。

    她听见耳边嗡了一声,而后整个听觉都被自己砰訇的心跳取代。

    后台昏暗的光线里,她甚至有些没反应过来池弈这句话的意思。

    池弈却已经伸手,轻轻握了一下她冰凉的手指。

    “按你的想法拉,”他说,“别怕,我会跟上你的。”

    胸口狠狠地一震,安焰还想说什么,舞监却已经朝两人打了手势。

    池弈先一步朝舞台走去。

    安焰站在原地,看着池弈在钢琴旁站定,忽然觉得刚才那股快把她逼疯的焦躁,像在海潮里翻涌的船忽然找到了锚点,就这么慢慢地安定了下来。

    灯光亮起来,池弈在钢琴后坐下来。

    观众席响起浅浅的抽吸,一阵骚动过后,有轻微的掌声响起。

    坐在二楼的陈艾莎微微直起了身,诧异地看向舞台上的池弈。

    作者有话说:

    陈艾莎真的好可爱,啊哈哈哈哈,怎么觉得她才是爱安安最久的人!从六岁到二十六岁!!!这里推荐下《勃拉姆斯d小调》克制深沉的爱意,隐忍却无比的温柔,不知道为什么勃拉姆斯的风格总让我想起贝多芬,他俩都是那种既有结构也有情绪的风格,浪漫派和古典派的结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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