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1/1)

    蒋未之把药油涂完,拧上瓶盖,从茶几下层抽出一卷纱布,一层一层地缠在宋其真的手掌上。纱布边缘被细心折起,不留毛边,打了一个平整的结。

    做完这些,蒋未之站起身,把药瓶和纱布放回原处,走进厨房洗了手。回来经过沙发,宋其真依然原样坐着,他低头看了一眼,纱布没有渗血。晚上睡觉,蒋未之也醒来几回,开了夜灯去看宋其真的手。

    隐秀园多了两个面生的中年女人,在蒋未之离开时照顾宋其真的饮食起居。她们大约受过嘱咐,只低头做事,一句话都不肯多说。宋其真的手机被没收,不能上网,唯一感受外界的渠道是从电视里看新闻。

    这处房子里,沉默成为常态,唯一发出动静的只剩下异宝。异宝感受到主人的痛苦,由高冷变得黏人。它常常趴在宋其真脚边,偶尔也会跳进宋其真怀里。一人一猫,有时候就这样一坐一整天。

    蒋未之每天准时回家,和宋其真一起吃早晚饭,甚至有时候中午也回来,吃完饭再去公司。蒋未之会和宋其真说话,但宋其真通常不会回应,甚至连看都不看对方一眼。

    晚上两人还是睡在之前的卧室里。前几晚,宋其真全身僵硬地躺着,蒋未之稍微靠过来一点,他连呼吸都是屏住的。蒋未之察觉到他的反应,没再碰过他。可每到半夜,等宋其真睡着了,那条手臂便会从身后无声地环过来,将人拢进怀里。次日醒来时,宋其真总发现自己枕在蒋未之的臂窝里,身上盖着掖好的被子。

    宋其真开始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无力感。

    这种感觉比他遭遇绑架还要让人窒息。那次他还能痛痛快快哭一场,可现在他连哭都不知道冲谁哭。蒋未之把他关在这里,不解释、不回应、不给任何态度,就这么冷冷静静地把他圈在这个精致的笼子里,像对待一只暂时还没驯服的鸟。

    直到某个晚上,夜空中升起零散的烟花,宋其真才意识到,新年来了。

    年夜饭比平常丰盛,家政和保镖都不在,房子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蒋未之开了一瓶白酒,给自己倒了满杯,也给宋其真倒了半杯。

    宋其真只吃了几口,便停下筷子。他瘦得厉害,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

    蒋未之仰头将酒干了,看着宋其真,突然开口:“这是你十五岁那年我存的酒。”他露出一个难以形容的笑,先是扯出一个很浅的弧度,然后立刻收回,嘴角微微下垂。

    这是自从宋其真被关进隐秀园以来,第一次见蒋未之暴露情绪,对方似乎比关在这处牢笼里的人还要无力和痛苦。

    “之后的每年春节,我都会存一瓶。”蒋未之继续说,“我想等我们结婚之后,就拿出来,全喝掉。”

    他甚至认真思考过,如果他们结婚太晚,存的酒太多,以他和宋其真的酒量,不知道需要多久才能喝完。然后又想到宋其真肾脏不好,不能多喝,顶多浅尝辄止。

    只是这些话,他已经无法说出口。

    他接连喝下两杯,眼神依然清明。在他给自己倒第三杯的时候,宋其真突然拿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

    高度白酒入喉辛辣,宋其真一时没防备,呛得剧烈咳嗽了两声。蒋未之将水递过去,示意压一压。

    等咳嗽停了,蒋未之将宋其真面前的酒杯拿过来,不再让他喝:“就半杯。”

    半杯而已,宋其真不至于醉。他酒量不比蒋未之差,只是不知道怎么了,突然觉得眼前蒙上一层雾气。

    他用手盖住眼睛,呼吸一下一下哽在喉咙里。

    “其真,”蒋未之沉沉看着他,“新年快乐。”

    外面的烟花声逐渐密集,新年的喜悦洋溢在空气里。可这些仿佛都与他们无关了,时间被沉默淹没,这处房子里,暖气再热,人也是冷的。

    “二哥,新年快乐。”

    ——以往每一年的这一天,宋其真都会笑着说这句话。有时候是在人声鼎沸的聚会里,有时候是在零点的视频电话里。他叫“二哥”的时候尾音总是微微上扬,带着一种不自觉的亲昵,像是这个称呼天生就是为他准备的。

    可今年没有了。

    宋其真始终捂着眼睛,指缝间看不出有没有泪。他忽然站起来,转过身往楼上走,步子很快。

    整晚,蒋未之都没等来那句“新年快乐”。

    他坐在原处,面前的酒杯里还剩着半盏酒。窗外烟花一朵接一朵地炸开,光影落在他脸上,明灭不定。他没抬头看,将杯中剩下的酒缓缓饮尽。

    异宝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钻出来,跳上沙发,蹭了蹭他的手背。他低下头,看了它一眼,没有说话。

    楚娴还没走出机场,就被突然出现的两个男人拦住去路。

    她脸色苍白地被带到机场贵宾厅。包厢里,蒋未之将一杯咖啡推到她面前,动作客气冷淡。

    楚娴抖着手端起咖啡,浅浅喝了一口。蒋未之一直没说话,甚至没怎么看她,尽在掌控的姿态让楚娴异常煎熬。如今面对已成为绝对胜利者的蒋未之,她连话都不敢说。

    直到喝下大半咖啡,楚娴终于被这沉默压抑的气氛逼到开口。

    “我要见其真,你不能……不能这样对他。”楚娴咬牙说道。

    她穿着一件深色风衣,因为长途飞行和连日操劳,妆容和衣服都凌乱不堪,哪里还有之前淡雅精致的风姿。

    她在得知宋原被抓之后便从欧洲飞往东南亚四处斡旋。然而之前那些旧友和亲戚,都对她避而远之。她一边求人一边找律师,忙活了很久都无济于事。所有人都告诉她,宋原的案子证据确凿,背后有一只看不见的巨手已将宋原死死按住,想要脱身难如登天。

    她多少知道一点源成的情况,也知道宋原这些年在生意场上并不干净。但她还是得救他,因为她知道,只有宋原出来,宋其真才有生路。

    连日的碰壁让她明白,宋原已经指望不上,实在没办法了,她只能来域市,想着求一求蒋未之,能否放宋其真一马。可她如今竟连机场都走不出去。

    面前褪去了伪装的蒋未之更加沉默,天望大权已全在他手中,宋其真也在他手中。楚娴不知道还能怎么办,可为了儿子,总要尽全力搏一搏。

    蒋未之对楚娴的要求并不意外:“那我要怎么对他?”

    他微往后靠,眼睫垂下,偏冷的眼神带着天然的审视感,然后将问题抛回去:“不如你告诉我。”

    “其真是无辜的……他从小就对你好,什么都向着你,就算、就算你恨我们,你不该把气撒到他身上。”

    蒋未之抽了一张纸巾,擦擦手指,慢条斯理道:“我知道。”

    “你知道?”楚娴语气急了点,“你知道你还困着他?”

    蒋未之抬眼:“是。”

    楚娴没想到蒋未之毫不掩饰,脸上的表情一时复杂极了:“你……”

    无耻这两个字她到底说不出来。若论无耻,若是和蒋望章,和他们夫妇比起来,大概蒋未之根本算不上。

    包厢里很安静,木质香薰让人心情松弛。但楚娴却像热锅上的蚂蚁,心慌到没有一点出路。她如今唯一能做的,就是坐在这里,赌蒋未之还有一点不伤及无辜的良心。

    “宋其真原本就是一枚微不足道的小卒,用之弃之,皆视我心情而定。”蒋未之表情不变,“棋下完了,局就废了,至于人,没什么遗憾和留恋的。”

    他从一开始就刻意制造了一些接近宋其真的机会,为报仇做准备。对宋家来说,宋其真是独子,也是宋原唯一的软肋。他原本的计划就是和宋其真在一起,以此制衡宋家。

    蒋未之看着脸上露出一丝期冀的楚娴,话锋淡淡一转:“可相处久了,就不这么想了。”

    宋其真对蒋未之的好,像是来自本能,不求回报,没有目的。

    ——宋其真永远不会知道,这种好,对蒋未之这种人来说,是最致命的。

    “你到底想怎么样?”楚娴已经听懂了蒋未之背后的深意,绝望在脸上蔓延,“你不能因为他对你好,你就肆无忌惮践踏他。你这样,和当初你父亲有什么区别?”

    蒋未之看着她,平静的眼底情绪渐起。

    “我不会站在你的角度考虑问题。同样,你也不会站在我的。”蒋未之说完,从一旁拿过一个信封,推到楚娴面前。

    “我给你定了返程机票,你回北欧去吧,不要再回域市。”

    “看不到你,我心情会好一点,说不定对宋其真也能好一点。”

    说完这些,蒋未之便站起来,同时示意身后的保镖,带楚娴离开。楚娴见他要走,什么也顾不上了,情急之下冲上来,可她连蒋未之的衣角都没碰到,就被保镖挡住去路。

    “让我见他一面吧。”楚娴声音凄厉,“就一面,求你了。”

    蒋未之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楚娴:“我妈当初求你的时候,你不也是无动于衷?”

    这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捅进了只有当事人才知道的位置,楚娴的脸一下子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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