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1/1)

    “龙武军是朝廷待遇最好的部队,你对皇兄照顾不周,只给吃兔子饭。”

    兔子饭就指荠菜鱼腥草。

    “那殿下去伤员处吃,那里丰盛。”

    嬴荡又不真图他一口饭,是来看皇兄加气人的:“少给孤转移话题,孤是猜测你省下钱都留给自己了。”

    谢府家教严格,用餐不准说话,谢千里不想跟他斗嘴。

    可别人退一尺,永王迎风就能进八丈。

    嬴荡立时道:“看,兄长,他心虚了!”

    永王拉拢皇帝,明打明进谗言。

    谢千里眉梢微蹙。他能够不理永王,却不能不跟皇帝解释:小曦多疑,加上身份特殊。在永宁王府试探敲打自己,尚且历历在目。

    谢千里:“殿下拿证据去弹劾臣,若有铁证,臣认罪伏诛。”

    哪有什么证据?永王给自己舀了碗汤,抬起凤目,眼睛明亮:“证据自然有,回去再揭穿你,去赶紧给我哥换点好酒好菜,表现好了,少判你三年五载。”

    把这条恶犬支出去,兄长就是我独有。

    嬴荡捏着鼻子端起菜碟:“去去去。”

    但实际糟永王嫌弃的那野菜,根本就不是随地长的。

    时至夏天,荠菜已过了时令。品相不好的不能要,凑齐小小一碟,需要寻找好几个山头。

    鱼腥草药性强,味道非常奇怪,厨子在调制上下足了功夫。

    晚膳出自谢千里细心安排,不仅是菜更是草药。

    他默默地做了这些琐事,只希望小曦能早些康复。

    谢千里修长的指节,按住永王手腕:“放下。”

    指端力量过人,永王手掌一抖,指节撒开,端着的盘子却立刻下坠。

    谢千里手掌稳稳托住盘底,放在案桌。汤汁涓滴未洒,对永王严厉道:“殿下爱惜物力。”

    永王平生最讨厌说教,更何况早已忍不了恶犬,当即立掌为刀。

    他知皇帝就在眼前,谢千里必不敢用足力气,嬴荡占定了这个便宜。

    只见永王一掌快似一掌,胳膊已舞成两轮残影。

    花灵不由暗暗注视,微挪矮凳,又往嬴曦跟前凑了半尺,流露出不胜娇怯的模样。

    两人对拆了十几回合,

    嬴荡虚虚实实地使坏,欲打谢千里个措手不及。他一招分花拂柳,先荡开谢千里左臂,另一掌金刚降魔,比拼命还带劲,使上了吃奶的力气!

    掌力挂着风声!

    嬴曦突然起身:“谢卿。”

    已能有预见谢千里要吃亏,他唇线紧紧绷成条平直的细缝。

    以往对谢千里关怀藏在暗处,在嬴曦自己都不知道的地方。如今竟然头回转了明。

    嬴曦并不知自己失了稳重,谢千里却识破了永王那道变招。将永王一勾一推一带,化解了永王来势刚猛的力道,永王被从座位拽起。

    谢千里撒开永王,音色冰冷:“承让。”

    可怎料此时永王凤目一凌,竟在帝王看不见,唯独谢千里能见的角度,永王嘴角提起,就着这一起一坐的力道后摔。踉跄地砸到军事地图。

    地图沉重的后座挪动。嗡。

    谢千里剑眉紧锁。

    嬴曦跟着看过去。

    花灵更被这个动静,吓得小脸惨白了。

    永王躺地上伸出只手:“兄长……好疼,伤口好疼,兄长……谢将军打我,兄长……”

    谢千里:“……”

    堂堂亲王,专业碰瓷,好不要脸。

    永王天生就没脸,喊疼喊得快哭出来,嬴曦身为哥哥赶紧拉弟弟起来。

    永王的手刚一握住兄长的手,浑身血液沸腾,颅顶烟花炸开,兴奋得凤眼都亮了几分。

    遂顺势一把搂住嬴曦的脖子,整个人没骨头般挂着嬴曦,求安慰加上眼药:“皇兄垂怜,谢将军这路上都把臣弟制得死死的,他连饭都不让吃,不让我见你,他打我,臣弟好痛啊。”

    谢千里:“……”

    永王这辈子当庆幸自己是小曦的弟弟。

    “好了,不痛,快起来。”嬴曦无奈拍了拍永王的后背。

    永王高挺的鼻梁,埋进嬴曦冷香萦绕的颈窝,凤眼微眯,鼻尖轻颤地嗅。

    爽!

    什么他妈的狗屁胜负,我敢抱我哥,你敢吗?

    武功再好有屁用,让你一路嘚瑟,伪君子,打我呀!

    永王早就知晓,谢千里的困境,在于他对外表现出朗月风清,姓谢的跟皇兄相识有十年,怀揣贼心已久,而朝野依然能把他当忠臣良将。

    那活该,你继续装。

    嬴荡对谢千里眨了眨眼睛,表情欠揍无比。

    永王趁机摩挲嬴曦的蝴蝶骨,他手型优美,动作玩味,皇兄的骨骼玲珑,背部线条流畅。

    爽!

    谢千里皱眉起身,欲把熊孩子拽开。

    可手还没碰到永王,熊孩子更加有恃无恐:“疼……别碰孤……”

    爽!

    虽说奉命管教永王,但毕竟论身份,永王仍是亲王,世上有疏不间亲的道理。

    谢千里心中打鼓,不着痕迹地观察嬴曦。

    嬴曦却已把永王推开,也就哄了两三句,恢复了语气淡淡:“坐下,什么兔子饭老虎饭,行军有饭吃就是造化,不准挑三拣四。”

    永王耍赖:“我疼,哥罚他。”

    嬴曦:“人家不仅能管教你,还能抽空指教你,朕为何要罚谢卿?”

    进谗言失败,永王自幼备受兄长宠爱,兄长再度没护自己。

    永王心里突地一跳!

    再看那姓谢的,伪君子你诉冤啊?

    你诉冤,孤就卖惨,看谁行。

    然而伪君子毫不解释,大有清者自清的姿态,真他妈是个伪君子。

    谢千里没拆穿永王,是他思绪已然过载。

    他想起多年前用疏不间亲的计策,离间了元泰帝和影子。

    如今轮到自己被永王构陷,小曦却问也没问,根本对永王的诬告不理睬。

    谢千里像含着颗麦芽糖,唇齿间,丝丝缕缕地冒出甜水。意中人偏袒并未明说,谢千里心中的烟花再度盛开成锦绣。

    他与永王之间的真相并不重要,何必让小曦为难?

    两人之间,风波稍平。

    筷子声轻轻地响起,盘中菜蔬逐渐变空。

    吃罢了正餐,花灵素手伸进果盘,从几种果子里选了枇杷,用她洁白莹润的指尖剥鲜果,黄澄澄的枇杷逐渐露出绵密的果肉。

    花灵道:“请陛下用果。”

    “陛下不能外食。”

    “你管得不少,来,小妹妹,先给孤尝一个。”

    永王纨绔惯了,哪干过剥枇杷的事儿,捞走枇杷先自行咬了口,漂亮姑娘剥出的枇杷,似乎比枇杷本味更甜上几分。

    永王漫天赞道:“好吃,好果,皇兄尝尝!”

    枇杷润肺,有利于嗓子恢复。永王这也算是替所有人试过毒。

    谢千里拿巾帕净过手,剥枇杷。

    恶犬那点儿心思,拙劣的讨好手段,永王自认为一清二楚。

    永王不会剥枇杷。

    他能把枇杷抠烂。

    可姓谢的也休想卖乖讨好!

    永王狠狠咬了口枇杷肉,拿话刺道:“将军吃饭要管,外不外食要管,小姑娘献果也管,你有不管的吗?”

    “我皇兄纳妃你管不管,上龙床管不管?今后带走这位小姐,当孤小皇嫂,你管不管?”

    谢千里缓慢地僵住。

    银甲使他像一尊冰像,烛火映出层光芒,泛起满身清霜。

    花灵忙跪:“殿下慎言,民女不敢!!!”

    心怀叵测

    花灵低垂眉眼,头已经低得不能再低了。

    主帐内灯光映出她精巧的脸庞,花灵小脸微微泛粉,像饱含汁水的水蜜桃。

    皇帝往花灵处投去目光:

    “起来。荡儿失礼,他像什么话。”

    花灵这才又从跪着变成坐着,显得有点局促了:“民女多谢陛下。”

    帐外的两名士兵暗暗向里面窥探。

    花灵的美丽早已吸引了许多人注意,被连将军带回,被皇帝优待。

    直到刚才永王殿下提起纳妃,皇帝依然都没澄清,这与皇帝平时的作风迥异。

    细节像在提示花灵的与众不同。

    外头守门的士兵对视了一眼,心照不宣地点头,各自挪开视线显出了惶恐。

    帐子里,空气似有凝滞,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

    噼啪!哔波!

    烛火火芯一跳,豆大的灯花砸在案台,亮了又熄灭。

    幽微烛光勾勒出谢千里的俊容,照在他剥枇杷的手指,汁水沿指尖淌落。

    那指端有厚厚的茧子。

    谢千里垂眸凝视,两相对比,纵使他很用心,枇杷仍然被剥得坑坑洼洼,很丑。

    他是个武将,手有点笨。

    握枪还好,射箭也好,太仔细的做不好。他竟会因为枇杷剥得不如别人而难过。

    谢千里一瞬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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