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1/1)

    座上花灵仿佛与嬴曦成为了一对璧人,哪个君王会不喜欢多情的少女?

    退一万步讲,即使不爱柔软的少女,帝王又怎可能……钟情于一个满身煞气的武将呢?

    以往他并非敏感多思之人,如今他控制不住,将思绪聚焦于嬴曦言行举止,于千万个细节里寻觅对方也中意自己的模样。

    可是嬴曦对他的特殊,也只局限于赏识吧?

    而他对嬴曦一切奢望,只不过是基于这种赏识之上多余的遐想。

    “不吭声,问你呢?说你管不管我哥娶妻生子?”永王早知他七寸,笑嘻嘻痛打恶犬。

    谢千里挑不出错地回答:“陛下委任龙武军护驾,臣对陛下安危负首责,当然万事谨慎。”

    “如果未来陛下身边有可信赖的人,臣唯有欣慰,自然不会再多加干涉。”

    嬴曦不动声色,却垂眸凝视那盘已见底的荠菜和鱼腥草。

    甜统:“嘁,铁直男,死憨憨。”

    唯有永王感到舒服,接着话题利落道:“那是自然!我皇兄未来最信赖的人是我皇嫂,还要日夜缠绵,对吧皇兄?”眼前的情敌值得打击,捕风捉影的皇后不足为虑。

    永王架着腿哼哼。

    谢千里眉头又不为人知地一跳。

    夏天的营帐使皇帝发闷。

    嬴曦本就火辣辣的嗓子,越发烧灼,一路蔓延下肺部。

    “皇兄。”

    “荡儿?”

    嬴荡顺过来嬴曦的手,摸猫似的抚摸:“皇兄也到岁数大婚了,中意哪家闺秀?”

    嬴曦将手抽回去。

    他也并非不能感觉到弟弟仍有邪念。

    既然提到立后,皇帝借此平静地斩断他心思,纠正永王:“什么日夜缠绵,你当皇宫是秦楼楚馆,不消你多虑,朕必定与你皇嫂琴瑟和鸣。”

    “至于你,”嬴曦说,“三年守孝期过,假如再不学好,就给朕滚去就藩,朕必定选个最厉害的王妃,让你带着走。”

    “……”嬴荡突然也哑了火,心上被狠狠刺了一刀,永王再傻也听得出皇兄话里有话。

    那姓谢的好歹身居要职,即使不能得逞,也得留在长安听奉。

    可皇兄想摆脱自己,却很简单。

    嬴荡狠狠压了口凉透了的豆腐汤!

    甜统在嬴曦脑内激动:“您真要娶妻嘛?”

    “骗他的。”

    甜统:“就知道。”

    两只抖擞的大公鸡,突然谁也不斗了,各怀心思不说话。

    营帐里,花灵天然胜出。

    嬴曦兀自拈了颗野果。

    花灵忙把空盘递过去,盘子接果核,二人似有默契。

    嬴曦随口引开了话题,问新都城与江南国主李义隆情况。

    帝王垂问,花灵就答。

    花灵把新都城内的局势娓娓道来,嗓音甜软地对嬴曦描述。

    她说当初江南朝廷两面受敌,谋臣们建议救北不救南,过于相信了贾如真。

    结果广陵兵败,北边之危仍然未解。

    李义隆对此雷霆震怒。

    于是谋臣互相推诿,都不愿意为丢城担责,倾轧间死了无数条性命。

    这点嬴曦知晓。

    就是花灵自述南逃的理由。

    对于听过的线索,嬴曦兴趣索然,表现的不动声色。

    但是那条救北不救南的策略,倒着实让他感到意外。

    如果他是李义隆,必定支援南边。

    毕竟收缩战线,他还能继续偏安。

    再不济,坐条船出海南逃,从此山高水远。

    “李义隆为何向北?”

    花灵道:“那时新都人说防线南移,越来越难往回打,如果能扛得住,可以就此北上,征服大秦。”

    “哈,哈哈哈哈哈哈……”

    清朗的笑声盈满营帐。

    “夜郎自大。”嬴曦只觉好笑极了。

    虽说他确实打扬州打得异常艰难,可他坐拥八州之地,李贼倒是野心勃勃。

    嬴曦在意识里,剐了这反贼千万遍。

    帝王音色像是玉器相击,自带贵气。

    甜统受用无穷,暗暗道:“斯哈~”

    然而那笑声之后接着阵沙哑的咳嗽,嬴曦牵动了心肺。与方才的洒然态度相比,小声咳得有点无助。

    谢千里与嬴荡都在位置里坐不太稳。

    嬴曦摆手。帝王挥了挥龙袖,示意自己没事。

    他又拈起一颗野果,摆在空盘后面,用力向盘子的方向推了把。

    野果碰到瓷盘,触动下一个瓷盘,盘与盘相互关联。

    嬴曦:“向北?朕狠狠扎穿他后心!”

    帝王拥有至高权力,却自带着彩云易散的破碎感,成为对外人致命的吸引。

    花灵眼波流转,将嬴曦收入眸中。

    谢千里建议:“如果敌军要改变战术,南下救援程青潭,会给到我军压力不小。请陛下兼听则明。”

    嬴曦微微点头:“说说程青潭。”

    花灵回答:“那是李义隆的大舅子。”

    “李义隆妻室早亡,两人感情甚睦,之后国主于扬州纳妾数十却再无续弦。”

    临川守将的背景,龙武军早调查过。

    但是李义隆的花边传闻……倒是头回听见,谁不爱吃瓜呢?

    “纳妾数十?”

    花灵点头:“是。”

    扬州几郡虽然不小,姬妾数十也真不少!

    永王嘴角猛猛抬了抬。当年他堂堂亲王玩的再嚣张,也至多就是眠花宿柳,这会儿都不得不收山了。

    李义隆不过偏安一隅的国主。

    永王向来嘴不饶人:“他纳这么多,后宫不打架吗!?”

    还是那个理由,人人爱听秘史,众人对李义隆的私生活越发充满好奇。

    花灵微微垂眸,声音小得不能再小:

    “国主想要子嗣。”

    嬴曦一怔。

    嬴曦沉默了片晌,他向来见微知著,听到此便感到扑面而来的恶意,牙根渐起痒痒。

    果然花灵续道:

    “其实,宫里妃嫔娘娘已经生了不少,国主仍说一国之君必须得留后……才能生生不息。”

    帐子里的沉默变得有些扎人。

    嬴曦倏然拍案:“——他想耗死朕!?”

    那瞬间龙颜大怒。

    方才意气风发的皇帝,鼻间额上都浮起一层白毛汗。

    嬴曦着实模样俊美,可他并非丰神俊朗那挂的,容颜里掺杂着令人惋惜的病态,嬴曦已经二十岁了。

    无论换做任何的皇帝,至少应该有妃嫔,哪怕未曾立后。皇子也当有了。

    而如果嬴曦都没有……

    嬴曦不免拿世俗的眼光审度自己——叛军必定以为他身体不行,甚至与元泰帝同样,有那方面的疾病。

    如果嬴曦死了,大秦立刻会因夺位爆发大乱。

    李义隆便是此居心,也是在对自己藐视。

    其心可诛!

    帝王的胸膛起伏,想要按捺住心绪,却爆发出更加剧烈的咳嗽。

    那把火辣辣的嗓子,从烧灼难耐,变成了犹如无数把刀割。

    灯影不断乱晃,纱灯嗡嗡鸣动。

    嬴曦一只手扶在案台,他对抗自己重生后仍然废物的身体,双眼已经咳得泛红。

    “请陛下息怒!”

    “咳,咳咳……”

    “陛下?”

    “水。给朕——倒水!!!”

    徒有雄心壮志,不能横刀立马,那是嬴曦毕生的遗憾。

    他的眼睛里都是水花,眼眶又辣又痛,他觉得肺里快要撕裂,这时掌心被塞进个杯子,他闭着眼去拿。

    指端与递杯子的那只手相触。他喝了水。

    他放下杯子。睁开眼,深灰色的眼眸轻颤。

    驹儿已不知何时凑到跟前。

    他没有看到谢千里刚才先于永王,挤走花灵,关心则乱的模样。

    面前是一具英悍的身体,半跪在他的身侧。胳膊若有若无碰到他的左腿。

    嬴曦失力地勾唇。

    眼中那副肩膀宽阔平直,有坚实的厚度。

    “陛下保重龙体。”谢千里手臂长而有力,伸手接过杯子时很熟练。指节坚硬滚烫,嬴曦薄而柔软的皮肤,甚至都被这种体感微微刺了一下。

    嬴曦忽在亲近与防备之间辗转,竟想要伸手触摸对方的头顶。

    他压下自己不着边际的想象,驹儿模样英俊且冰冷,可他竟觉得对方有条毛茸茸的尾巴。

    而他像被那毛茸茸的尾尖,在心上缓缓一扫。又一扫。

    嬴曦嘴角提起弧度。

    案头烛台逐渐稳定了光火。嬴曦缓了口气,他安抚道:“都起来,朕没事了,方才动气也与你们无关,吃完都下去休息,别在那跪着。”

    营帐里无形的丝弦放了放。

    永王抱臂挑眉,掸掸衣袍的浮土,鄙夷地俯视谢千里。

    刚才让那恶犬捷足先登,永王语气不善:“姓谢的,快给孤配发被褥,孤现在累了,你孝敬完赶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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