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1/2)

    她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 把那些脂粉、眉黛抹花了,狼狈又滑稽。

    虞衡却没有笑,亦无言。

    时毓咬着发颤的唇, 偏头望向别处。山谷清幽空寂,西湖烟波浩渺,满目盛景如画,却无一叶一花真正入她眼底。

    虞衡则静静地看着她。

    她看不见他的眼神, 却能感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像一双无形的手,将她紧紧拥住。

    不知是不是入戏太深,时毓感到胸中憋闷, 像被一团团的水草缠绕着,溺在一片悲伤的河里,浮不上去。

    湖面的风穿过山谷, 拂过她的面庞,掠过她的耳畔, 带着江南独有的味道, 带着夏日的缱绻, 带着星夜的低吟。

    时毓情不自禁得闭上眼。

    可一闭上眼, 便好似回到了那一夜, 他捂住她的眼睛说听风的那一刻。

    她猛地睁开眼, 大口大口地喘气。

    清醒。她要清醒。

    片刻后,她重新开口:“妾承认自己愚蠢, 自以为是。只因不日便要回洛阳, 想到王府中那些女子皆出身不凡,能为殿下分忧助力,唯有妾毫无依仗, 心中便焦灼不安,唯恐被殿下抛却遗忘。所以听叶白提及阿哲便是朱雀盟匪首,妾便受了她的蛊惑。

    妾想着,若能将这顾昭都擒不住的匪首献于殿下,岂不是大功一件?日后即便殿下厌了、腻了,也会念在妾的功劳和智谋,将妾当个谋臣留在身边。没想到弄巧成拙,反倒惹殿下不快。”

    昨日的龃龉,反而成了她示弱退让的契机,被堵回去的解释,则成了她表达忠诚的铺垫。

    她说得句句懊恼字字真心。

    可相较于这些言辞,虞衡更愿信她方才情难自禁的流露。

    他素来不信旁人,只信自己的判断。

    时毓这番解释虽恰逢其时,却并非他此刻想听。远不如她方才闭目听风的模样,更能撼动他的心。

    他本就是心思敏锐、洞察入微之人,更何况,先陷入爱情的人,对爱意的感知,比世间任何雷达都要灵敏。

    或有或无,或强或弱,无关证据表象,全由‘第六感’掌控。

    他转过身,把目光投向波光粼粼的西湖。

    时毓见他如此反应,便知先前判断不错,他压根不相信这些口头解释,说破天也没用,心中不禁感到深深的无力。

    她不再拿架子,从背后抱住他,“殿下,妾知错了。妾往后再也不自作聪明,再也不贪功冒进。从今往后,妾只本本分分做个寻常侍妾。妾不求殿下回洛阳后,仍如现在这般宠爱,只求殿下允妾日日得见您,即便如从前的琳琅一般,做个贴身侍女,也心甘情愿。”

    她铺垫这许多,其实都是为了这几句:我并无野心,所求不过是你的垂怜;我想立功,也只为被你倚重。我愿从此安分守己,只求殿下留我一命。

    至于有没有用,就要看老天爷的意思了。

    虞衡呼吸沉重,胸膛微微起伏,似乎在进行着激烈的心里斗争。

    他未发一言,却抬手覆上时毓的手,紧紧攥住。

    指间传来的力道,给了时毓一丝微末的慰藉。

    她将脸紧紧贴在他的后背,滚烫的泪水浸透春衫,沾湿了他的脊背。

    良久,虞衡将她的手送至唇边,轻轻吻了吻,侧过脸,温柔又无奈道:“孤不过冷落你一夜,你倒当面控诉起孤来了。孤把你纵成这副模样,洛阳城里谁人能及?你还要如何才得心安?”

    这是……感性战胜了理性,要挑战天命,保她富贵荣宠的意思吗?

    时毓不敢高兴得太早,也不可能完全放下心来。

    或许从他们听到了那句谶言开始,他们之间便再无纯粹的信任可言,即便同床共枕,亦需彼此提防。

    不过这番赏景终究没有演变成凶杀。

    虞衡牵着她的手,缓步下山。

    行至山脚,两名渔夫装束的男子扛着一尾大鱼迎面而来。前者年约四十有余,后者二十上下,分明是一对父子。

    二人一直盯着他们,似有话要问,却又踌躇不敢上前。

    陈博驻足,主动开口:“二位乡亲这是往何处去?”

    中年渔夫陪笑道:“我等是西湖畔的渔户,受城西王员外所托,每日为枕流观的道长送鲜鱼。”

    陈博目光落在他肩头那尾以荷叶裹着的大鱼上,只见那鱼通体银鳞,长约三尺,阔背丰腴,活力十足,不禁叹道:“这么大的鱼,属实罕见,你们每日都能钓到吗?”

    “不好钓。”渔夫摇摇头道:“可道长嗜鱼,每日必食,且非大鱼不食。城中显贵为讨好她,争相重金购鱼相赠,为了挣这份钱,我们在西湖里钓不着,便往远处去,钱塘江、太湖都去碰运气!”

    嗜鱼和大鱼,与‘食虞’、‘大虞’谐音,虞衡骤然想到了那则谶言,手无意识收紧了。

    时毓被握得生疼,却根本不敢出声提醒。

    陈博浑然未觉,随口问道:“既向来是清晨递送,为何今日迟至此时?可是出了变故?”

    那渔夫苦着脸叹道:“别提了。今早我们原捕得一尾极大的活鱼,王员外大喜,说道长见了必定欢心,当即重赏,命我等速速送上山。谁料那大鱼刚捕上来时活蹦乱跳,送至半山腰竟死了!想来是捆缚的绳索勒得太紧。王员外气得大骂晦气,勒令我们务必再捕一尾更大的,否则便要双倍赔偿。我等在湖中捞了大半日,才好不容易得此一条,如今连绳索也不敢穿系,只敢用荷叶层层包裹着送来。”

    “这倒奇了,你们常年送鱼,怎会有此等失手?”

    渔夫满面懊恼:“可不是嘛。只能说那鱼命薄,无福被道长享用罢了。”

    “说得极是,听闻漱石道长修为已臻化境,只待飞升。能入她之口,说不定便功德圆满,立地飞升呢。” 陈博说着侧身让开道路,“二位快些去吧,莫要连这尾鱼的福气也耗尽了。”

    渔夫连忙道:“只是我等路上听闻,枕流观这几日过了辰时便闭门谢客。方才见诸位从山上下来,敢问也是去拜谒道长的吗?观门可曾开着?”

    陈博拱手道:“不巧得很,我等并未上山,只在半山腰亭中赏景罢了。”

    渔夫闻言不再多言,当即催促儿子速速上山。

    那年轻渔夫似是从未见过时毓这般风姿的女子,一路频频偷觑,及至走过,仍不住回头张望。

    青莲看在眼里,心头暗恼,低声暗骂:“真没教养。”

    时毓与虞衡皆未留意这旁枝末节,二人心神皆被 “嗜鱼” 二字紧紧攫住。

    食虞,时毓,嗜鱼。

    今日听到的谐音词似乎有点多。

    时毓心中翻涌,暗自思忖。

    这一对渔夫父子,算不算上天给的警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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