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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面具男子气得七窍生烟,却又闪过一丝畏惧。



    想到“那个人”的吩咐,也顾不上同这混账崽子纠缠了,索性朝旁振臂一呼:“别管我!把匣中东西带走!”



    他这么一说,鹿鸣渊反倒撤了刀刃,在门口放了一把火,等他们自乱阵脚,再同方行柳一道踹门而入,闯进塔中。



    藏宝塔内自底向上全然挑空,穹顶高远,四下旷寂,只惨淡月色从石镂窗里洒进来,照在正中间的壁龛之上。



    塔中唯一石龛,龛中独一玉匣。



    偌大的藏宝塔,竟只为了藏这么点大的东西。



    鹿鸣渊扫了一眼周围,确认没有机关陷阱后,将匣子捞在了手中,再用刀柄将旁边石窗砸开,自己先飞快钻出去,再接应方行柳。



    等千机阁众人止住火势,挤入塔中时,二人早已逃之夭夭。



    圆月之下,两道身影在山壁屋檐之间穿行。



    方行柳望着身后越来越远的高塔,倏地露出几分惭色:“我们是不是做得有点过火了?”



    “怎么,心软了?”鹿鸣渊笑了声:“放心吧,千机阁怎么发家的我一清二楚,跟他们犯不上谈良心。”



    方行柳却说:“我是担心此事流传出去,有损师尊和我的形象。”



    鹿鸣渊挑眉:“我怎么会让自家道侣背黑锅。”



    方行柳睨他一眼,嘀咕:“这会儿一口一个道侣了。”



    鹿鸣渊觉得不对,紧张道:“你不是我道侣还能是什么。”



    方行柳觉得他这模样极为有趣,故意撇开脑袋:“之前在缕红亭还要和我解契来着。”



    “你肯定是听错了心肝,”鹿鸣渊拉过他的手,并指发誓:“我都是你的人了,怎么会想和你解契?我当时说的是解毒!”



    他再三重复了“解毒”二字。



    方行柳又想到那晚上拔出的两枚透骨钉,神色松懈下来。



    鹿鸣渊只一眼就看出他心中所想,趁人心软,得寸进尺贴上来:“你冤枉我,罚你再亲一个。”



    说着歪着头去追对方脸颊,到底是得偿所愿。



    后无追兵,二人步伐渐缓,不自觉来到了陵中城出口的芙蓉冢。



    “这也顺利过头了,会不会有诈?”方行柳催促:“打开看看,别是假货。”



    “乱字书不会出错,如果骸骨位置变化,记载也会一起改变,”鹿鸣渊将玉匣取出,小心翼翼打开一看,露出意料之中的眼神:“嗯,货真价实。”



    “千机阁无利不起早,藏这么个青鸟骨头做什么?”方行柳还是觉得奇怪:“莫非对他们来说,有什么别的用途?”



    鹿鸣渊将骨头收在芥子囊中,不置可否:“估计是想奇货可居。”



    并非他不愿细想,而是陵中城这些人想法天马行空,做法千奇百怪,干出什么令人匪夷所思的事情都实属寻常,不能以常人之理揣度。



    两人收拾好,正要回三更客栈去,忽听砰地一声,一道白色影子灰溜溜砸到眼前。



    书生衣衫狼狈,一双眼睛泪汪汪的,双手被反剪着,双腿也被捆在一起,嘴巴抿成一条直线,跳着脚朝他们呜呜嗯嗯,却怎么也张不了口。



    方行柳恍然惊醒,上前去解他的禁言术,心虚地咳了一声:“我们……我们正打算去捞你出来——你这怎么回事?”



    鹿鸣渊却忽地抬起眼眸,骤然释出元神威压,摆出了比对阵千机阁主更谨慎的架势,寒声道:“谁?”



    谷间蝉疯狂呜啊着摇着头,禁言术一解,立刻惊慌失措喊道:“别问了!快走!马上走!!”



    两人心头一凛,十分默契地架起书生臂弯,二话不说便飞奔逃离,跨过芙蓉冢传送后,来到了天地皆白的银沙古道。



    透骨钉的毒素根除,此时这股陡然直降的温度也对方行柳失去威胁。



    他深呼吸一口气,调息扶脉,在灵力与这片土地沟通联结的刹那,猛地睁开眼:“有人追过来了!”



    鹿鸣渊心中砰砰跳动,自他修至化神期之后,便很少有这种如临大敌的姿态,没想到现在都大乘境界了,却还能遇上让他忌惮如此的存在。



    来者修为恐怕不在渡劫之下……甚至……



    谷间蝉慌忙中总算解开了手脚束缚,不用再跳着走了,他正要继续加快速度,忽然迎头撞上方行柳的肩膀:“怎么不走……了。”



    白茫茫的道路尽头,站着一个戴着兜帽的黑衣人。



    他手持一杆竹制戳灯,长长的杆尾上,颤巍巍挂了只纸糊的小灯笼,火光毛茸茸地在雪地间氤氲开,无声无息地微微晃动着。



    “我等这一天很久了。”



    方行柳错愕抬眼,身体狠狠一震。



    这个声音……



    是他在梦里听见过的声音!



    三人不约而同地将目光落在了那杆戳灯上,一个令人惊愕的名字呼之欲出。



    “你是……点灯人?”方行柳语气里充满了不确定。



    点灯人并未回答,只是缓缓朝鹿鸣渊的方向迈了一步,两步……直至他身前。



    鹿鸣渊也并非是沉着冷静,八风不动,而是——他动不了。



    一截惨白的手腕从点灯人宽大的袖袍里探出,仿佛只是随性一点,那一贯桀骜嚣张的高大青年便双膝一软,直挺挺地跪了下去,在厚重雪面上凿出两道坑凹。



    方行柳吓了一大跳,抽出青笋闪身挡在了鹿鸣渊身前,目光沉沉看着黑衣人:“你究竟要干什么?”



    鹿鸣渊受灵压所慑,呼吸陡然加重,青筋绕着脖颈纵横交错,眉心憋得通红,挤出一句:“走!”



    像是知道面前的人不会听自己的话,他艰难挪过眼珠,斜睨着白衣书生,嗓音里夹着冰渣:“谷间蝉,带他走。”



    方行柳回头瞪他一眼:“你闭嘴!”



    说着,他架剑指向点灯人,与之对峙,心跳如擂。



    好强悍的压迫感……



    仿佛只是站在他面前,便能被随意地搓长捏扁。



    若非对方并未刻意针对自己,现在跪在地上的,可不止一人。



    方行柳额头冷汗密布,心念急转,目光落在那黑压压的兜帽身影上,忽地想到什么。



    月宫曾被雁歧下过封印,只进不出。



    但这个人却轻而易举将谷间蝉从里边抓了出来。



    所以要么此人有破解封印的本领,要么……他一直就在月宫之中!



    方行柳更倾向于两者兼并。



    陵中城里,能达到如此修为的人,唯有……



    “陵中城,大司命!”方行柳话出口的瞬间,连自己后颈也汗毛倒竖,浑身都起了层鸡皮疙瘩。



    陵中城大司命,竟然就是那位曾游走平川界的点灯人?!



    原来当初在枉死崖下脱身之后,他根本没有消失,而是一直躲在陵宫紫府!



    鹿鸣渊当即便想到了雁歧的那句提醒,不知为何,心猛地往下坠去。



    那人并不否认,只是轻轻一叹:“我早告诉过他,为仇怨陷入偏执,下场只能是万劫不复,可惜,他还是没听我的话。”



    这口中的“他”,似乎指的是雁歧。



    方行柳不及多想,剑尖微颤:“大司命是为了千机阁一事来问罪的?”



    “是,也不是。”大司命随手将戳灯的杆柄掷入雪地,刹那间灵风劲扫,方行柳被这股力气掀开,而黑衣人则抬手缓缓点在了跪姿青年的眉心上。



    方行柳趔趄几步,被谷间蝉从后接了一把,堪堪稳住身形。



    咔哒——鹿鸣渊腰间的芥子囊断掉系绳,被取物术托举着,轻飘飘落到了大司命掌心。



    方行柳呼吸急促起来。



    他和鹿鸣渊都清楚,里面装的是半本乱字书里寻回的青鸟骸骨。



    “你要做什么……”



    方行柳嘴唇颤抖起来,不可遏制地褪去血色,眼睁睁盯着那只芥子囊被惨白手指合拢,一点点揉碎,化作齑粉。



    鹿鸣渊被抵着眉心,使尽浑身解数,也无法撼动那两根泰山压顶般的手指。



    他只能用力抬眼,绯色流焰转为血赤,双目通红地死死盯着眼前之人。



    丹棂小雪飞旋而出,撞上了大司命抵住鹿鸣渊的那只手臂。



    趁对方恍神间,素伞猛地张开,旋转着拦在跪地的青年面前。



    大司命若有所思地看着这把伞,端详良久,目光追溯着灵力的来源看向方行柳,半晌恍然大悟:“啊……是你!”



    方行柳一怔:“什么?”



    “原来如此,哈哈,哈哈哈,”大司命侧过身,不知用了什么方法就将鹿鸣渊双手缚住,转而朝方行柳走过去:“老朋友,看来你还没有死心。”



    一边说着,他提起旁边的戳灯,悬着的纸灯笼轻轻一点,一股极细的水流自雪地间融化,缠绕上深红的伞骨,霎那间,伞身被水流覆盖包裹,倏尔凌空一展,竟有无数水刃从伞盖下激射而出。



    鹿鸣渊侧过头,深深望了方行柳一眼,再次翕动嘴唇。



    ——“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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