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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把我的那份分他一半吧,”石头安抚他:“他这么瘦,也吃不了多少。”



    女孩抱着她爹的腿,抻直了脑袋:“珍珍也可以分一半。”



    白胡子老叟摇头晃脑:“老夫已是风烛残年,终将委骨穷尘,反正时日无多,我的那份,都给这位小兄台吧。”



    “韩老,你这从上路就开始嚷嚷什么命不久矣,哎哟我真是耳朵都听出茧子了,”断指女人扯着粗噶的嗓子笑道:“读过圣贤书的人就是不一样哈哈,我还是算了,我本来就嫌吃不饱。”



    石头又安慰方行柳:“你别生气,青回他心不坏。”



    叫做“青回”的年轻人气鼓鼓的翻了个身:“随便你们。”



    方行柳摇摇头,手摸到腰间,想试试能不能从芥子囊里取出东西。



    然而灵力未曾恢复,连探囊取物也做不到。



    他垂眼继续喝汤。



    没滋没味的,还有些草腥味,但却往四肢百骸里注入了一点微薄的暖意。



    闲聊中,他逐渐摸清了这群人的来历。



    独臂男人石头是个鳏夫,带了个四岁拖油瓶珍珍,曾是京畿一带的佃农,后来兵乱来袭,田地被朝廷给强征了做军屯,平头百姓都赶去运粮搬米,挖城壕,补城墙。



    督事头子太不做人,一个月打死五个苦力,趁着又有流匪闹事,逃了一大半人。



    青回待的那座县城遭了妖兽,他本是大户人家少爷的得脸小厮,混乱中断了腿,好在命大逃了出来。



    断指女人没名字,大家都叫她二幺,因为她两只手断的都是小指。



    二幺居无定所,走到哪里偷到哪里,被打了被关了就老实一段时间,据说本来想去庆都投奔师兄的,结果还没走拢就听说打仗了。



    而韩老和青回算是同乡,他是县学的老教谕,一家子都死在了妖兽嘴里,如今活得十分通透,抱着一箱子书当命根子,天天扯几句佶屈聱牙的酸诗,表达自己即将仙逝的雄心壮志。



    方行柳了然。



    之前在门口观望时,他就发现逃难队伍以帐篷划分,越靠近仙君的帐子,身份越是尊贵,能对普通人颐指气使。



    中间次一点的帐子,住的大多是能干力气活的青壮年,要么就是围在贵人身边的打手扈从。



    而这顶破烂帐篷里。



    加上一个他,简直明晃晃的“老弱病残”。



    是能被随时遗弃的存在。



    但若是脱离队伍,一旦遇上妖兽或者兵匪,下场恐怕更惨。



    外头忽然有人掀开帘子,往里扔了一口袋东西。



    二幺一个鲤鱼打挺,爬过去刨开袋子往里瞅,哭丧着脸:“不是吧……干了那么多活儿,就给我们这么几个烂果子?之前从那些丘八手里还抢了一篓子干粮呢,分完了?”



    那人粗声粗气,毫不客气往袋子上踩了一脚,差点碾在二幺手上。



    “嫌少?嫌少去找仙君要啊,还想分干粮,人家仙君一路庇佑你们逃难,不得给他老人家多点孝敬?”



    方行柳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不动声色摸起脚边碎石子,往那人脚踝一弹。



    “哎哟!”那人缩了腿,单脚跳了几下,重心不稳,往帐子外偏去。



    “干什么干什么!”外头的人不耐烦推搡了一下:“长点眼睛,没看见我们公子正过路呢吗!”



    那人看清来者,立刻挂上了笑脸:“原来是万小公子,您过,您过!”



    说着,也不跟二幺计较了,脚底抹了油般,眨眼没了影儿。



    那万小公子这才哼了声走上前,路过时往帐子里瞥了一眼,幸灾乐祸地指桑骂槐:“哎呀,还当这是在县城里过好日子呢,腿都瘸了,贱命一条,还想吃香喝辣不成。”



    青回腾地坐起身,拄起木棍就跳过去:“狗日的万千儿!你还骑到我头上拉屎来了,谁不知道你送上门给人操/屁眼!”



    万千儿猝不及防被揭了短,清秀的小脸扭曲到极点,尖声道:“你——给我打死他!!”



    旁边几个青壮一拥而上,石头见势不对,连忙去拦,却独臂难支,被人按着一通打,青回也杀红了眼,扔了拐棍就要扑上去,场面一时混乱不堪。



    只听哗啦一声响,万千儿倏地大喊:“都别打了!别动,别动!”



    几个扈从收了手,发现一年轻人打破了陶釜,拿着尖长的一块抵在万千儿脖颈,目光冷冷看着他们。



    为首的高大扈从阴恻恻呸了一口,挽起袖子上前:“小兔崽子,他肯定不敢——”



    话音未落,万千儿再次撩起嗓子发出尖锐的鸣叫。



    那年轻人竟也真不留手,在那白生生的脖子上割开了一道口子。



    “你知道我是谁吗?!”万千儿恼羞成怒:“放开我!不然仙君让你们一个个都不得好死!”



    “好啊,”方行柳掀起嘴唇,语气讥嘲:“那送你先下去等我们。”



    万千儿慌了神:“住手!别动!你放了我!要吃的还是要喝的,我那都有,都给你弄来!”



    沉默须臾,方行柳抬眼看向那几个扈从:“没听见吗?快去拿来。”



    他一副高高在上发号施令的口吻,奇怪的是,众人却都没觉得有什么异常。



    扈从们不情不愿地搬来了几袋子野菜和干饼团,还加了一筐新挖的荸荠果。



    方行柳蹲身检查了一下,确认都没做手脚,这才抬脚往那万千儿腿弯一踢:“滚远点。”



    万千儿狼狈趔趄几步,捂着脖子咬牙回头,却猛然间瞪大双眼,怔愣出神。



    那威胁自己的年轻人身形纤长,乌发虚拢,虽然脸色稍显苍白,却难掩昳丽姿容,比画上神仙还好看。



    这样的人……居然出现在这顶帐子里。



    万千儿惶恐不已,心中惴惴不安。



    有这样的品貌在,自己早晚会被取而代之。



    他手无缚鸡之力,干不了活儿,也不敢去摸尸体,若被从床上赶下来,唯一的下场就是去喂仙姑的狗!



    万千儿瑟缩着一个激灵。



    不行……不能坐以待毙!



    他脸上露出一个狰狞的表情,跑出帐外后,拎过扈从的耳朵吩咐:“明天让那个新面孔干双倍的活儿,下次遇上死人堆,最好有妖兽出没的,让他去摸!”



    魏氏兄妹



    翌日醒来后,所有的逃难者都收起帐篷和行李,要么用骡车装,要么有驴子驮,后面什么都没有的,索性还能有个板车靠人拉。



    石头力气大,往往是负责拉车的那个,他让珍珍也坐车头草垫子上,珍珍心疼他,不肯一直坐,偶尔也跟在后面走。



    石头眉眼柔煦看着女儿:“坐吧,你跟不上我们,你看青回哥哥和韩老也坐着的。”



    青回翻了个白眼:“我是瘸子,不坐也跟不上。”



    他拍了拍板车旁边:“过来,我拎你上来。”



    珍珍怕他,一直摇头。



    二幺手臂一伸,把她捞起来坐在自己肩头,嘿嘿笑道:“她就怕她爹累!还是坐姐肩膀上吧,嗨呀,昨天吃得饱,力气没别处撒。”



    说到吃饱,大家一起看向旁边跟着车走的年轻人。



    韩老哑声道:“小伙子,我换你上来坐会儿吧,老夫反正半截身子入土了,恐怕不日就要归西,跟不上队伍也就跟不上了,死在妖兽肚子里,也算同归天地。”



    二幺笑:“嚯哟,老头子还想着天葬。”



    因着方行柳讹来的那袋子干粮,青回对他也不再横眉竖眼,稍微收敛了脾气,咳了声:“待会儿我换你一截吧。”



    方行柳扶着车辕摇了摇头:“不用管我,继续赶路。”



    他的目光一直紧紧追随着前方不远处的华丽车顶,似在思忖着什么。



    那辆马车里的应该就是那位魏仙君和魏仙姑。



    如果真是魏家兄妹,那么他们一定是要回玉霙城的。



    可他们为何要带这么多逃难者闯山?身为道宗弟子,应该明白平川人上山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儿,能不能在灵气浓郁的地界活下来,是看每个人的命。



    即便他们真的有法子避免凡人对灵气的不适应,这趟过去少说也是十天半个月。



    自己等不了那么久,得找机会接近他们,借一道缩地术。



    走了大半日,总算赶在日落前陆续停下来安营扎寨。



    被叫作“万贵人”的中年男人好像是管事的,大着嗓门给人派活儿。



    每回的活儿都不一样,根据万贵人的说法,路过死人堆就去摸尸体,主要是搜罗钱粮,遇上无人看管的田地、果林,就去拿箩筐来摘,什么都没有,就去砍树拾掇柴火、河边浣洗衣物,或者替仙姑打水沐浴。



    仙君要庇佑大家逃难,平头百姓出点力气也是应该的。



    搜罗来的东西也统统上缴,根据数量多寡,决定了帐子之后的待遇。



    方行柳被分到一只箩筐,让他去林子里捡三大筐细木柴回来。



    “这不对啊,以前石头都只用捡一筐,”二幺嘀咕:“是不是得罪了万千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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