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要让他光明正大地站在人前(3/3)

    沉昭没有理会他的讥讽,只问:“你是如何知道的?”

    顾琇不答。

    沉昭眸光渐沉。

    顾琇看见他的反应,胸中积压多日的郁气终于找到了出口,声音反而愈发平静。

    “世子做这等下作之事时,大概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被人看出来吧?”

    沉昭反问道:“你看见她了?”

    顾琇仍旧没有回答,只淡淡道:“从前我还真以为你待她恪守君子之道。结果什么克己守礼,什么清雅自持,原来也不过是藏得比旁人深些。”

    他看着沉昭,口中毫不留情。

    “世子一面道貌岸然地以兄长自居,借着这层身份让她对你放下戒心,一面却暗中做出这等见不得人的事来,连我都险些被你蒙骗过去。”

    “当真是好心机,好手段。”

    尖锐的挖苦并未让沉昭露出恼意。他迎着顾琇的目光,缓缓开口。

    “我从未说过自己无欲,也从未将自己真正当作她的兄长。”

    “是么?”

    见他仍旧面色不改,顾琇唇边的笑意渐渐淡了下去。

    他向前逼近一步,声音压得极低:“还有一件事,世子或许不知道。”

    沉昭望着他。

    顾琇眼底浮出一丝毫不掩饰的恶意:“那件东西,我也曾同她一起用过。”

    风穿过廊下,积雪从枝头簌簌落下。

    沉昭垂在身侧的手骤然收紧,看向顾琇的目光再无一丝温度。

    顾琇继续说着:“你雕得确实不错,她……。”

    “够了。”

    沉昭终于出声,声音里压着怒火。

    顾琇冷笑:“世子听不下去了?”

    沉昭看着他:“你若是冲着我来的,便不必拿她最私密的事来羞辱她。”

    顾琇脸上的神情凝滞了滞。

    “羞辱?”他细细咀嚼着这两个字,只觉得眼下的自己可悲到可笑的地步,“这本就是事实。于我而言,也从来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他定了定神,盯住沉昭,语气重新变得尖锐。

    “只是,怎么只许世子送她这种腌臢东西,便不许旁人与她亲近?”

    沉昭压下胸中翻腾的情绪,偏开头:“阿玉她愿意同谁亲近,是她自己的事。”

    他仍未失态,但攥紧的手却始终没有松开。

    顾琇看得出自己的话刺中了他,可心底又并未因此生出多少快意,只余一片越烧越冷的怒火。

    他冷哼一声,并未相信这副冠冕堂皇的说辞。

    “说得真好听。待到来年,她总会离开庭州,到时候世子最好还能保得住今日这副体面。”

    说罢,他径自离去。

    沉昭独自站了一会儿,转身向玉娘住的院子走去。

    这日午后,玉娘正坐在窗下,照着几件婴孩小衣的样式挑选布料。

    案上摊着几张纸样,旁边堆了数匹颜色各异的细绢。沉昭坐在另一侧,替她将料子一匹匹展开,又把纸样覆在上面,方便她比看颜色与厚薄。

    玉娘低头比划着一截布料,小腹深处忽然动了一下,转瞬又消失无踪。

    她手上的动作顿住,掌心下意识覆上小腹。

    沉昭抬眼:“怎么了?”

    “方才好像……”

    玉娘屏息等了一会儿,却再无动静,一切仿佛只是她的错觉。她正要摇头,腹中忽然又动了一下,比先前更加清晰。

    她眼睛倏然亮了起来。

    “阿昭。”

    沉昭已经起身走到她身边:“不舒服?”

    “不是。”玉娘仰头看着他,脸上浮出掩不住的惊喜,“他今日又动了。”

    沉昭的目光随之落向她的小腹。

    隔着冬日层迭的衣裙,那里不过显出一道柔和的弧度。他站在近前,手抬起少许,却又停在半空。

    玉娘见他迟疑,伸手牵住他,自然地将他的掌心覆在方才胎动的地方。

    沉昭的身体骤然绷紧。

    掌下温热而柔软。他甚至不敢用力,手掌僵在那里,呼吸也放得极其轻缓。

    “这里。”玉娘低声道,“方才就是这里。”

    两人等了许久,腹中的孩子始终没有动静。沉昭正要收回手,掌心下忽然传来极细微的一下碰触。

    他的手指蓦地蜷起。

    玉娘忍不住笑了:“你感觉到了么?”

    沉昭垂眼望着她,眼中罕见地露出几分怔然。

    “感觉到了。”

    他仍将手停在那里。那一点微弱的胎动早已消失,掌心却仿佛还留着方才的触感。

    过了一会儿,沉昭忽然问:“等他出生以后,你准备如何同旁人解释他的父亲?”

    玉娘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该怎么说便怎么说。他有自己的阿耶,我不会瞒他。”

    “我不是问他。”沉昭道,“我是问旁人。”

    玉娘抬眼看向他。

    “曼苏尔远在呼罗珊,巴格达的战事尚未落定,他何时能够脱身谁也说不准。”沉昭道,“孩子出生以后,父亲不在身边,闲言碎语难免会落到你们母子身上。”

    “在庭州我可以约束府中之人,可等你带着它回到长安,总会有人追问他的来历。”

    玉娘看着他:“所以呢?”

    沉昭沉默片刻,掌心仍覆在她腹上。

    “我可以替你们挡下一时的议论,却挡不了一世。”他说,“我不会冒认这个孩子,也不会抹去他真正的父亲。他的阿耶是谁,将来仍该由你亲口告诉他。”

    他顿了顿,声音缓了些。

    “可除此之外,他还需要一个能够在人前立足的身份。回到长安以前,你该早些替他打算。”

    玉娘没有说话。

    她从前想的只是如何平安生下这个孩子,如何将他好好养大,却很少真正想过,待他来到世间要以怎样的身份站在人前。

    沉昭见她久久不语,只道:“不必现在便想出答案。只是这件事,不能等到回了长安再做打算。”

    玉娘低头看向两人交迭在她腹上的手。

    “回到长安以后,我会替他想办法。”

    沉昭覆住她的手,安抚似地按了一下,正要收回,却被玉娘反手握住。

    “阿昭,可是你呢?”她望着他,“你还愿意护着他么?”

    沉昭愣了一下:“自然。”

    “那你愿不愿意让他唤你一声义父?”玉娘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我不会让他混淆沉氏血脉,我只是……”

    沉昭看着她:“你是想借这层身份替他挡些闲话?”

    “不。”玉娘摇头,“我只是想让他认你。”

    屋内安静了许久。

    沉昭低下头,在她额心轻轻落下一个吻。

    “好。”

    玉娘眼睫动了动。

    沉昭道:“义父也好。往后护着他,至少名正言顺。”

    两人又坐了一阵。

    待窗外暮色渐浓,沉昭见玉娘眉间隐约露出倦意,便将案上的绢料收拢整齐,起身告辞。

    沉昭离去后,玉娘仍坐在窗下,低头望着案上那些尚未裁成的小衣。她伸出手,指尖缓缓抚过纸样的边缘。

    回到长安以前,她的确该替这个孩子想好。

    不只是要给他一处容身之所,还要替他筹谋一个能够示于人前的身份,往后该如何读书,又该走一条怎样的路。

    她要让他光明正大地站在人前,不必因自己的来历向任何人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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