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5章 拔宜阳白起入秦伤永诀张仪对局(5/8)

    所取这三爵,嬴华未尝一滴。

    这一次,嬴华不仅要喝,且还求请范厨舀出一壶,是真正豁出去了。作为一个资深酒鬼,张仪晓得一只酒坛的容量。再大的坛子,也是舀不出来几壶的。

    张仪明白,这壶酒不是予他醉的。莫说是一壶,纵使一坛,他也醉不了。

    这壶酒,是为献给另一个人,献给那个嬴华与天香都不想杀却又不得不杀的人。

    果然。

    夜深了。

    祭坛设起来了。

    佳肴端上来了。

    一壶范厨曾祖冒着杀头风险于百多年前窑藏的私酿贡酒摆上来了。

    祭坛上设着两个牌位,一个是合纵以制秦的六国共相苏秦,另一个是他的义女、两度杀他又保护过他、最终为他而死的秦国黑雕,秋果。

    那壶酒被嬴华倒在两只黑色的大瓷碗里,供在两个牌位下面。

    香火缭绕中,张仪、嬴华二目微闭,倾听天香泪眼模糊地缓缓讲述那个晚上发生的故事。天香说,她接到的诏命是,苏秦不死,所有参战的黑雕都得死;天香说,在她追上苏秦的时候,除秋果之外,参战的四十名黑雕已经战死了;天香说,秋果拖着苏秦一路跑啊,眼见就要跑到雪宫门外了,眼见雪宫的卫士就要迎到他们了;天香说,她叫秋果躲开,掷出飞刃,可秋果非但没有躲开,反倒推开苏秦,挺胸挡住她的那柄利刃;天香说,苏秦是可以逃走的,她已决定放走苏秦了,因为所有的黑雕已经死了,她不过是一死而已;天香说,她万没料到苏秦又拐回来,跪在秋果跟前,抱起秋果,给她个背,对她说,你是天香吧,请动手吧;天香说,她拔出秋果的刀,一度只想刺进自己的胸,可……就在最后的瞬间,她想到了金雕,想到了黑雕台,想到了秦国,她是对秦国宣过誓的,她必须效忠于她的誓约……

    天香说不下去了。

    天香也说完了,哽咽不止。

    嬴华拿起两只火把,一只递给张仪,一只自己拿着。

    两只火把同时伸进酒碗。

    两只酒碗燃烧起来,发出蓝白绿黄橙五色杂糅的光。

    这是一壶告慰生命与灵魂、相杀与相生的酒,舀自一坛酿给岁月与尊严、不服与感恩的酒坛。

    整个祭坛,整个庭院,不,是整个咸阳城,在这个只属于神灵的时刻,全都沐浴在范厨贡酒的一壶陈年浓香里。

    得知这晚所舀的家酿祭的是六国共相苏秦,范厨回到自家院里,掩上房门,将盛酒的铜壶赫然摆在几代先祖的牌位前面,缓缓跪下,哭了个酣畅。

    这一夜,张仪没有回家,只在嬴华家里叙话。

    天色微明,宫中大朝,张仪使人回府取来朝服,穿戴整齐,与嬴华同去上朝。

    先王时,秦宫为隔日小朝,每隔三小朝为一大朝。小朝参与者为朝中部分臣子,何人参与、解决何事等由值事内臣事先通知,大朝则为居住于咸阳的中大夫以上官员,足有两百多,若是全勤,就能列满整个宫殿。

    武王不喜上朝,小朝隔日改作隔两日,大朝每隔三个小朝改为每隔五个小朝。这样一改,每月原定的五个大朝,就变成两个了,一个多在上半月的月半,另一个多在月底。

    但凡大朝,若无要事或重病,朝臣不敢不来。

    这日大朝,朝堂上黑压压地,能来的全都来了。

    张仪依旧位列诸臣首席,原本凌驾在张仪之上的任鄙与乌获已经不在咸阳。由于破韩再添军功,任鄙与乌获获得重任,任鄙被任命为汉中郡郡守,辖原新郑及新近割来的楚国汉中诸城邑,乌获则被委派商地,接替了告老的魏章。让两大莽汉镇守汉中、商城两处重地,朝臣们无不捏着一把汗。好在楚人对苏秦、张仪的战后处置相当满意,边境也还安定。

    “诸卿,诸大夫,”武王目光威严,逐一扫过众臣,“今日大朝,何人有奏?”

    众臣面面相觑,良久,没有人奏报。

    在秦国,通常上朝,大朝处理小事,小朝处理大事。在大朝,凡上朝臣子皆有奏事的资格,因而君王要处置的多是基层的具体事务。实情情况是,具体事务多在日常流程中走过了,个别棘手的也在小朝里解决了,因而大朝主要是听秦王讲些励精图志之类的训话,或处置一些重要的外事活动,需要场面以烘托国威。

    武王候等一时,见众臣皆无声音,遂清清嗓子,刚要开训,张仪跨步出列,走到武王前面,拱手:“臣有奏!”

    “张相国,你奏何事?”武王看过来,目光不悦。

    “臣奏请三事,”张仪缓缓说道,“一,臣奏请我王知人善任,因材施用,文武并举,以使我大秦人尽其才,不因偏爱而成患难;二,臣奏请我王谨慎处置邦国事务,尊重邦交礼仪,行事光明磊落,以免我大秦树敌于天下,酿成大祸;三,臣奏请我王……”

    “张仪!”武王一拳震案,截住他的话头,“你且说说,什么叫作文武并举?什么叫作因材施用?什么叫作偏爱而成患难?”

    武王力大,几案结实,在场臣子吃此一震一吼,无不惊骇。坐在后排的几个胆小官员歪倒在地,迟迟坐不起来。

    “回禀大王,”张仪侃侃说道,“任鄙、乌获二人,皆为一介武夫,可做先锋将军,冲锋陷阵,不可主政一方,尤其是汉中、商城两大军事重地!”

    “二呢?”武王声如雷鸣,色如猪肝了,“寡人何处没守邦交礼仪了?寡人何处没有光明磊落了?”

    “臣闻,六国共相、天下名士苏秦于数月之前受刺于齐宫门外,齐人于现场得刺客四十尸,已经查实,所有尸体,皆有秦人标识。邦交事务以此方式处置,古今未之闻也!”

    “你——”武王的手指打颤了,“住口!”

    “大王,”张仪面无惧色,稳稳站立,“臣还没有奏完呢!”

    “说!”武王从牙缝里挤出。

    “三,臣奏请我王,继续将先惠王的连横制纵方略作国长远国策,以此处置邦国事务。”张仪顿住话头。

    “你可奏完了?”武王逼视。

    “臣奏完了。”

    “哼,”武王冷笑一声,“寡人道你奏出了什么奇策出来,原来依旧是连横!”伸手,直指张仪,“若是连横,寡人就离不开你张仪,是不?”

    “臣以为不然。”张仪拱手,愈发谦恭,“臣奏请我王,在抛弃连横之前,先要明白什么才是连横。”

    “张仪!”武王再击几案,“你真的以为寡人不晓得什么是连横吗?”比了个高度,“寡人还在这般高时,就听你对先王咶噪连横,听来听去,耳朵都听出茧来!”

    “如此,何谓连横,臣请大王赐教!”张仪犟劲上来了。

    “连横,”武王冷笑一声,“不就是因应苏秦的合纵吗?苏秦合纵六国,攻我函谷,你出连横之策,什么亲燕、相魏、横韩……搞出一摞摞的事来,”声音提高,“结果呢?”倾身,指向他,“六国纵军是你的连横击退的吗?你连横燕国,燕国被簒了;你连横魏国,魏国完蛋了;你为连横魏国,使司马将军伐齐,却又让司马将军奉行礼义,什么拔柳下惠坟头一草者,诛九族,结果呢,我大秦铁军成为一个笑话!再后,你连横四国伐楚,伐来伐去,我死伤二十万众,得到什么了?”咚咚咚连震几案,“什么也没得到!倒是他韩国,轻悠悠的就得了方城,得了宛城!”

    “哈哈哈哈——”张仪爆出一声长笑。

    “你……”武王牙齿咬起,声音从牙缝里出来,“是嘲笑寡人吗?”

    “臣不敢!”张仪止住笑,拱手。

    “你为何而笑?”武王逼视。

    “为我张仪而笑!”

    “笑你什么?”

    “笑我的眼瞎了,笑我的心软了!”

    “如果不瞎不软呢?”

    “臣就守在韩国,不再回来!”

    这对君臣在朝堂上面对面地这般硬杠,在秦宫里尚属首次。

    所有朝臣渐渐听明白了,无不为张仪捏一把汗。嬴华、嬴疾、司马错、车卫秦,多数朝臣都是晓得张仪的,也都是一步一步跟从张仪走过来的。

    武王显然未曾料到张仪会向他发难,且如此刚硬,让他在众臣面前毫无回旋余地。

    “说得好!”武王冷笑一声,指向他,一字一顿,“你,身为秦臣,包藏二心,咆哮朝堂,蔑视本王,”转向御史车卫君,“依据秦法,该当何罪?”

    车卫君冷不丁遭此一问,一时懵了,不知所措。

    “臣代奏。”张仪缓缓接道,“依据秦法,单是蔑视君王一罪,当诛九族!”

    “张仪,这可是你说的!”武王气极,“来人,拿下逆贼,诛其九族!”

    立时进来两个卫士,将张仪拿住。

    一切发生得太快了。

    短短几句口舌之争,横行天下的堂堂相国就成为受诛九族的二心逆贼,这是连行走于江湖的小说家们也不敢相信的故事。

    “哈哈哈哈——”张仪再出一串长笑。

    “押下逆贼,打入死牢,诛其九族!”武王指向他,嘴唇哆嗦。

    几名卫士押走一路长笑不绝的张仪。

    “散朝!”武王从牙缝里挤出二字,忽地起身,拂袖离场。

    在场众臣谁也没动,如同历经一场旷世劫难。

    最先起立的是嬴华,扯一下嬴疾,起身去了。之后是司马错,甘茂,再后是所有朝臣。

    嬴华走到殿外,压低声音:“疾哥,哪能办呢?”

    “回家吧。”嬴疾摊开两手。

    嬴华没有回家,而是追在嬴疾之后,来到嬴疾府中。

    嬴华晓得,王室公子中,惟嬴疾智谋最多。

    入得府来,二人相对而坐,没有人出声。如此坐有不到半个时辰,院里一阵响动,紫云旋风般卷进,号天号地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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